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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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8章 街中槐（第1页）

大队人马迤逦行至济南府泰安州，车马缓缓停在通天街北口。

明王朱槿携王妃王敏敏、一众侍妾与孩儿，连同王府侍从、标翊卫亲卫，浩浩荡荡踏下马车，落足在被岁月磨得光滑的青石板长街之上。随从有序分列两侧，低声约束，不扰街上百姓。

青石板铺就的通天街向前延伸，街口正中，一株巨大的国槐静静立在晴日日光之下。老干皲裂如龙鳞，沟壑深深，虬枝向四方远远舒展，浓密的槐叶层层叠叠，撑开一片巨大的凉棚，将大半条长街笼在荫凉里。

风一吹，万千槐叶沙沙轻响。

这声音撞进耳中，朱槿心口猛地一颤。

是它。

是前世记忆里，他年幼时常在树下追逐嬉闹的那棵街中槐。

隔了六百余年的光阴，跨越两个世界，他竟站在了古树原本的年岁里。

前世的记忆潮水般翻涌上来。儿时的他，就在这古槐宽阔的树荫下奔跑，弯腰捡拾落在地上干瘪的槐角，追着翩跹飞舞的彩蝶，静听树下闲坐的老人闲谈泰山古老的传说。那时他只当这是街边一棵寻常老树，从未想过，这棵见证无数游人来去的古槐，根基早在宋元便深深扎在此地，熬过战火焚城，熬过风雨摧折，屹立至今。

如今他身在洪武的泰安州，以明王朱槿的身份，再一次站在这棵古树面前。

树还是这棵树，树皮上每一道深浅裂纹，都和记忆深处的模样重合。可周遭早已不是后世的车水马龙，没有宽阔的马路，没有防护的护栏，只有青石板长街，两侧低矮灰瓦的民居，远处草参亭内的古柏静静矗立。

世间万物都换了人间，唯独这株古槐，提前与他相逢。

朱槿缓缓上前一步，抬起手，指尖快要触碰到粗糙的树干，又轻轻收了回来。掌心仿佛还残留着前世儿时触摸树皮那粗粝厚重的触感。

原来他记忆里童年玩耍的地方，源头就在此刻。

后世漫长岁月里，它会继续伫立在此，看王朝更迭，看地震、战火，看一代代人来了又去。而现在，它正安安静静地站在洪武的日光下，枝叶葱茏，尚没有后世双龙池相伴。

旁人只当这是泰安州一处寻常古木，唯有朱槿清楚，这棵树连着他两世的记忆。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漫上心头。前世那个在树下奔跑的孩童，早已消散在时光长河；而如今站在这里的，是大明的明王朱槿。

树识风雨，不识故人。

槐叶簌簌作响，像是低声絮语，却不会认得，眼前这名身着纻丝常服的王爷，在另一段遥远的时光里，曾是在它荫下嬉闹的孩童。

朱槿静静立在浓荫之下，良久，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久不见。”

声音压得极低，只自己听得见。

一旁，五岁的明王世子朱昭临早已经按捺不住孩童天性。方才众人皆凝神观赏古树，他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住树干上粗壮虬曲的低枝。小身子悄悄往后一缩，攥紧小小的拳头，踮起脚尖，手脚并用地就要往粗糙的树干上攀。小脚蹬着树干凸起的老皮，小手牢牢勾住一根横伸的粗枝，锦缎裙摆垂落，半个身子已经悬离地面。

“哎！”

身侧泰安知州、州吏目一众地方官员脸色骤变，心头猛地一紧，吓得浑身一僵，险些失声惊呼。

那可是大明明王的嫡长子，堂堂王世子！金枝玉叶，龙子血脉，若是从树上摔落磕碰受伤，他们一众地方官谁都担不起这天大罪责。所有人下意识往前半步，想要上前搀扶阻拦，又不敢贸然伸手惊扰世子，进退两难，脸上满是惶恐。

“昭临，下来。”

朱槿的声音不高，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方才还一心攀树、兴致勃勃的朱昭临身子一顿，当即停下动作，手脚松开，哧溜一下从树干滑落地。小脑袋耷拉下来，垂着双手，乖乖低头站在朱槿身前，不敢再乱动半分。

朱槿侧过头，看向身侧王妃，声音放缓：“敏敏，你带着孩子们，还有她们，先入岱庙逛逛。我在此处再待片刻。”

王敏敏抬眸，一眼窥见朱槿望着古槐眼底藏着的复杂心绪，轻轻颔首，柔声应下。她回身招呼秋香、沈珍珠、徐琳雅、沐婉清、古丽扎尔几人，又叮嘱乳母看好一众孩童，领着孩子们缓缓向着草参亭方向走去。

余下一众陪同的泰安州官员面面相觑，进退踌躇。王爷单独留在此地，他们不知是该留下护卫，还是跟随王妃入庙。

朱槿见状，抬手轻轻一挥：“你们都跟着王妃一同入庙护卫伺候吧。”

“臣等遵令！”知州等人连忙躬身领命，快步跟上王妃一行，随同众人走入草参亭。

转眼之间，街口古槐之下，人群散去。

只余下一人没有动身。

岱庙住持，道号玄渊，俗名周从善的老道，缓步留在原地。一身素净青布道袍，须发半白，步履从容，缓步上前，对着朱槿深深拱手。

“殿下。”玄渊声音平和，目光望向红墙之内的岱庙，“庙中天贶殿前，立有陛下御制《去东岳封号碑》。当年此碑，便是小道亲手督工采石、镌刻立石。今日殿下驾临泰安，拜谒东岳，乃是难得盛事。小道斗胆恳请，殿下可否留下墨宝，勒石留存，以为岱庙一段佳话？”

朱槿闻言，目光自古槐上收回，淡淡颔首：“可以。蒋瓛，取笔墨纸砚来。”

身后待命的蒋瓛躬身领命，立刻吩咐随行侍从，迅速将随行备好的文房器具取来，在古槐树下，就地铺开厚实宣纸，磨墨润笔。

朱槿提笔，墨汁落纸，笔锋从容舒展，缓缓写下一行文字：

维洪武十年，岁次丁巳，六月一日。

明王槿，恭谒东岳泰山之神，历览岱庙，登岳观山川之胜，到此一游！

笔尖落定，朱槿放下毛笔，目光再次望向参天古槐，风吹枝叶，沙沙不绝。

玄渊道长俯身，细细品读纸上文字，神色郑重，前面还好，怎么突然出现到此一游。

不过还是拱手道：“殿下手书，小道即刻命石工择坚实良石，精工镌刻，永立于岱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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