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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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0章 山顶夜色（第1页）

在昭真观，也就是后世碧霞祠里面，朱槿一行人用过简单的晚膳，白日登山的跋涉几乎耗尽了一行所有人的气力。

女眷与孩子们困意如山，草草洗漱完毕，便倒在铺着厚毡的床榻上沉沉睡去。

昭真观西院的厢房之内，烛火渐次熄灭，只余下一道道绵长均匀的呼吸声，在石屋之中轻轻起伏。

朱槿却毫无睡意。

他侧过身，借着炭盆里残余的一点暗红色火光，静静凝视身侧熟睡的王敏敏。

长长的睫毛安静垂落，投下浅浅的阴影，连日登山的疲惫，凝在她柔和的眉眼之间。

他动作极轻地掀动毡褥起身，取过一旁悬挂的厚缎披风，足尖落在石地上，放得毫无声息，悄声踏出厢房。

石板路被山夜浸得冰凉。他沿着天街缓缓缓步而行，周遭静得只剩下风鸣。

不多时，便抵达玉皇顶西侧的石坪。此刻约莫亥时初，将近夜间九时。

山顶的夜风远比山下凛冽，裹挟着松针的清苦与岩石的冷硬，穿过摩崖石刻凹凸的缝隙呼啸回旋。气温断崖一般往下坠，纵然身上裹紧厚披风，一阵阵寒气依旧顺着衣料缝隙钻进来，刺得肌肤微微发紧。

抬眼仰望天穹。

没有后世城市灯火漫射的光晕，夜空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蓝。漫天星河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天幕之上，繁星密如随手撒落的碎银，宽阔的银河横贯群山之巅，亮得仿佛伸出手，便可触碰那流动的光带。今夜月色浅淡，一层薄银轻轻覆在泰山连绵的山脊、嶙峋怪石与苍劲古松之上，远处层叠远山，沉为厚重朦胧的黑影。

再低头望向山下。

前世记忆里，同一处崖边，入夜之后泰安城是铺展无尽的万家灯火，一路霓虹顺着盘道直抵山脚，亮如白昼。可此刻，洪武十年的齐鲁大地，完全是另一番模样。

一重又一重山峦层层铺展，向着平原无尽延伸，尽数隐在沉沉黑暗之中，唯有起伏的山脊线，借着星光隐约勾勒轮廓。泰安州城，不过是远处平地上一团淡淡的朦胧光晕。城内灯火零星零落，只有州衙大院、城中大户宅院与岱庙一带，能看见几点微弱摇曳的烛火油光，星星点点散落在无边漆黑的旷野之间。

寻常百姓家，日落便熄烛安寝，城内街巷大半沉入死寂。城外散落的村落更是微弱，偶尔有一两处农家油灯或是野外篝火，一点昏黄微光，稍不留神便融进茫茫夜色，一阵山风吹过，便似要凭空消散。

广袤的平原、田野、成片树林，尽数化为深沉的墨色。没有路灯，没有连成一片的光源。放眼望去，这大地绝大部分区域都沉浸在沉寂幽暗之中，零星散落的光点，如同荒原上随风明灭的萤火。

朱槿静静立在崖边石栏前，指尖搭在冰凉的岩石上，心底翻涌着一层挥之不去的落寞。

他不由得想起前世，这片山下那片无边无际的璀璨灯海。那片喧嚣灯火之中，也曾有一间属于他的小屋，那是他曾经的家。可前世所有一切，早已随六百余年光阴烟消云散。眼前再没有车水马龙的人间烟火，只剩下苍茫旷野里这零星昏暗的烛火。前世那个世界，那个家，他是再也回不去了。两世相隔，如同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过往种种，终究是一场再也触不到的旧梦。

山风猎猎卷起披风的边角，刺骨寒意一点点侵入骨血。

就在这时，一件柔软温暖的狐裘，轻轻披落在他肩头。一具温软的身躯自身后缓缓贴上来，两条纤细手臂轻轻环住了他的腰腹。

是王敏敏。

朱槿微微一怔，缓缓侧过头，山风吹动她鬓边散落的发丝。

“敏敏？你怎么出来了？夜里山顶苦寒，仔细冻着。”

王敏敏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后背，声音轻柔，混在呼啸的山风里，清晰传入耳中：“你不在身侧，我总是睡不踏实。一觉醒来，身旁空了，便猜你到崖边来了，寻着踪迹过来寻你。”

朱槿旋即转身，伸手将她一把揽入怀中，顺势将宽大的披风一拢，把两人一同裹在里面，隔绝山顶呼啸的寒风。

怀中人温热柔软，真实可触。方才盘踞心底，那股孤寂荒凉之感，在这片刻相拥之间，缓缓消融散开。

是啊，旧梦终究不可追，前世的归途早已断绝。但他不再是孤身漂泊的异乡人。这一世，他有妻子，有儿女，有血脉相连的家人相伴左右。回不去的过往不必执念，眼前这片山河，眼前这一家人，才是属于他真实的人间。

王敏敏微微仰头，一双清亮眼眸在星光下望着他，语气温柔：“夫君，可是心中藏着心事？”

朱槿沉默片刻，目光越过层层山影，望向远处沉沉的原野，缓缓轻轻摇头。

“无事。只是第一次登临岱顶，俯瞰这万里山河，思绪飘得远了些。”

他低头看向怀中的王妃，声音放得平缓柔和：“对了敏敏，此番齐鲁游历，你心中可还有想去看看的地方？”

王敏敏眼中瞬间亮起一点光彩，只是转瞬又染上一丝顾虑，轻声问道：“不知时日是否充裕？朝中正在商议迁都西安，新都营建千头万绪，会不会耽误朝中大事？”

朱槿抬手，指尖轻轻抚过她随风浮动的长发，唇角漾开一抹浅淡安然的笑意：“无妨。难得咱们一家人能够一同出游，不必急着赶路。朝中大小事务自有父皇和大哥主持处置，不必事事急于一时。”

听见此话，王敏敏眉宇间的忧虑一扫而空，眼底漾起真切欢喜：“若是时间充裕，我想去济南府，亲眼看一看天下闻名的趵突诸泉。也盼着能往曲阜走一趟，拜谒孔庙、孔府，再到孔林之中，瞻仰先贤遗迹。”

“好。”朱槿缓缓颔首，手臂收得更紧，将她拥在怀里，目光望向远方连绵无尽的齐鲁大地，“咱们顺着古道一路游玩过去，其余诸事，全都不着急。”

山风依旧在岱顶崖畔呼啸不息，漫天星河倾泻而下，温柔笼罩相拥的二人。崖下遥远的泰安州，点点烛火安静地在漆黑旷野之中静静闪烁，在漫长夜色里，守着一方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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