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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放下右手,又抬起左手,是戴奴环的那只。 用左手拿笔,能拿稳,刚画了两笔,奴环太重,手腕一坠,笔尖在纸上斜斜拖出一道。他停住,额上又渗出一层冷汗。 陆见昭伸手,拿起案边的短刃,刀光一闪,一看就不是寻常的刀。 温行止还没看清,腕上一松,奴环落在地上,裂成两半。 温行止看着地上碎掉的铁环,很可笑,困了他这么多日子的东西,在陆见昭这里,不过一刀。 他重新握笔,临摹了一小块海图。 那一片是沿海几座小岛。他不仅描了原图,还在旁边用小字注了如今改过的新地名。哪年改的,因为什么改的,都标得清清楚楚。 陆见昭站在旁边看着。 又画了一会儿,温行止的手抖得更厉害了,笔尖落在纸上,轻轻一颤。 陆见昭收回目光,朝陆影抬了抬下巴。 “带他去养伤,等伤好了,再到书房临画。” 温行止不敢多躺,他高热不退,烧了一天。 拿钱来吧 金璟看温行止态度坚决,便不再追问这两天的细节,只叹了口气,说:“你妹妹那条线断了。那个丫头,被瑞王赶出来了。” 温行止这才抬起眼看向金璟:“我的画,送进去了吗?” “送进去了。”金璟点头,“只是你妹妹回信时被人撞见了,那丫头被扣下,信也没带出来,人倒是没事,只是以后再用不上了。” 温行止的手指在膝上微微收拢:“那怕是不好应付。” 金璟看着他,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左右没有性命之忧。她怀着孩子呢,瑞王暂时不会动她。” 温行止掀开车帘,起身走下马车,又回头看了金璟一眼:“金世子,我妹妹是极聪慧的人,会自己找活路。还请您多派几个盯紧些,别让她出了别的差错。” 金璟微微一笑:“放心。” 国公府内。 陆见峰才醒过来,在屋里急得团团转。他披头散发,衣襟松着,来来回回地走。 手不停地抓头发,掌心全是汗,他几次看向陆安,又不知道要问什么。 最后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十指插进头发里。 “陆安。”他说,嗓子发干,“我觉得……我昨日像魔怔了一样。” 其实陆见峰服药之后也睡了一天,他说的昨日其实是前日,陆安静静站在一旁,并没打算纠正他。 陆见峰抬头,眼睛红得厉害:“我昨天是不是疯了?我为什么……为什么控制不住自己?” 陆安没说话,他不知该说什么,伺候陆见峰这么多年,他头一回见陆见峰在伤完人有害怕和惊恐的表情。 陆见峰盯着他,胸口起伏越来越重,他想问温行止现在如何,伤得重不重,醒没醒。 可那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想起温行止拉着小厮往柴房走时看他的眼神。 他觉得他和温行止之间完了,昨天自己做的那些事,是隔在两人中间的深渊。 “陆安。”他又开口,声音低得发虚,“昨天……他在柴房,真的……真的……” 陆安叹了口气又摇头:“没有,奴才只让人在外头排着,屋里奴才打了他几鞭。没有……没有真的让人折辱他。” “那他母亲的腿?” 陆安过了几息,他低声说:“奴才再派人去拦时,腿已经断了。” “那接上了吗?”陆见峰站起来。 陆安点头:“接上了,但年岁有些大了,怕……以后会落下残疾。” 陆见峰没再说话,他慢慢跌坐回椅子里。 他拿什么去求温行止原谅,命吗?温行止大概已经不想要了。 陆见峰穿上鞋,便往听松阁走。 天光已经大亮,他走得急,衣摆被风卷起来,又落下去。 快到听松阁时,温行止也正从另一头慢慢走过来,两个人在门口同时停住,四目相对。 温行止走得很慢,脸上没血色,唇角还带着伤,眼神不再温润很是疏离。 他就那么看着陆见峰。 陆见峰也看着他。 温行止低下头,行了一礼。 “二公子。” 然后他转身,往听松阁门里走。 陆见峰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那只手一碰到温行止,便是一颤,温行止太凉了。 “我昨天,是想去给你送钥匙。”陆见峰说,声音又低又急,像怕他走掉,又像不知道怎么说。 陆见峰伸手抓住他的手腕,去摸那个位置,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了。 温行止把手抽出来,声音很轻:“多谢二公子。” 陆见峰看着他,觉得自己真像个笑话。 他张了张嘴,说:“昨日,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主子对我赏也是赏,罚也是赏。奴才谢二公子赏。” 温行止语气恭敬:“二公子没有对不起奴才,是奴才自己不懂事。” 陆见峰听他一口一个奴才,一口一个主子。 从前也这么叫,可从前那称呼里,有怕,有哄,有试探。 现在只剩下冷的,他宁愿温行止骂他打他,甚至拿刀捅他,都好过现在这样。 陆见峰轻轻拉住他的手把温行止揽进怀里。 怀里的人很僵硬,不推他,也不应他,只是僵着。 从前温行止会顺势靠过来,把脸贴到他胸口,手环住他的腰。 他把下巴抵在温行止发顶,声音有些慌乱。 “我还给你好不好。”他说,“你母亲断一条腿,我便断一条腿,你昨日受辱,你说怎样能解气,我便去做。” 温行止被他抱得很疼,伤口贴着衣料,被这么一勒,又疼起来。 可他没推开,他不愿同他多废话。 陆见峰没等到回应,他松开一点,去寻温行止的眼睛,温行止也抬起眼看着他。 “我知道我现在怎么弥补都没有用。”陆见峰说,他的声音在抖,眼眶红得厉害。 “但是你再给我一次机会,以后我听你的。” “我帮你救妹妹,我把你把诏狱里的母亲和嫂嫂都放走,我再也不要挟你了,好不好。” 温行止看着他,慢慢地,嘴角竟勾起一点笑。 “二公子。”他说,“你带钱了吗?” 陆见峰像被雷劈中,他整个人僵住。手赶紧在温行止身上弹开,却再也不敢碰。 柴房那一夜,十文钱交易的噩梦,骤然重现在他脑海。 温行止见他松了手,便慢慢伸出自己的手。 “十文。”他说,“二公子想听什么,奴才便说什么。二公子想做什么,奴才便做什么。” 陆见峰往后退了一步,他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就是这只手,昨夜被他塞进十文钱。 他说“交易成了”。 如今这只手又伸到自己面前,一样的十文,一样的话,像一面镜子,把自己昨晚的每一分恶,都原原本本地照了回来。 陆见峰看着温行止那只手,他两只手都伸过去,捧住温行止那一只手,动作很轻,很虔诚。 “温行止。”他哑着嗓子,“你别这样。” 温行止看着他,嘴角带着笑意,他抬起另一只手,慢慢覆到陆见峰脸上。 “二公子,没事。”他说,声音很淡,淡得几乎听不出情绪,“都过去了。” 陆见峰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温行止看着他,慢慢补了一句:“二公子是想听这句话吗?” “拿钱来吧。” 令牌 后来,陆见峰又来闹过几次。 一次冲进温行止的房间,直接抢人。 陆喜和陆平两个人都没拦住,温行止被他拽到听松阁门口,又挣不开,最后还是陆见昭赶来,才把人按回去。 陆见峰红着眼嘶吼:“大哥,我只想和他说句话。” 陆见昭:“没人不让你说话,你要说话,先学会守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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