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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人说:“李蛋儿,你慌里慌张干啥哩?”
李蛋儿说:“出事了,出大事了哩。”
村人说:“昨儿荒地才长出了青草,难不成今儿长出了花儿?”
李蛋儿说:“没长花,长杂草了。”
村人说:“不就长杂草吗,这算啥大事。”
李蛋儿说:“长在村子中间,满满一地哩,把枯树都给围得严严实实哩。”
村人说:“瞎说,那里长着青草呢,哪还有杂草的位置。”
李蛋儿说:“青草变成杂草了,青草和头发一样长,可变出来的杂草比小孩都高哩。”
村人说:“还有这事?快去看看。”
冬天寒意凛凛,风里像裹着尖尖的刺,吹得村人都不愿意走出屋门,拥有生命的万物都在这样的气候里低低垂下脑袋,谁也不会张着双臂去拥抱那刺人的冷。
偏偏在这样的时候,荒地上长出了嫩嫩的青草。
可又过了一夜,青草就莫名其妙消失了,变成了一堆乱乱的杂草。
杂草长得很高,到成人腰间,它们泛着黄,在寒风里低垂着脑袋,身子摇摇摆摆,却再没有昨日那浓郁的香气散出来。
它们掩住底下那一片黄黄的泥,却还透出满天满地的荒凉和萧索。
村人们拥着挤着来了,没闻到那湿漉漉的香气,反有一种干干的燥意扑面而来,打在他们脸上,火辣辣生疼,像被人抽了一个耳刮子。
村人们昨天还在青草地上跳着舞,他们不知道为什么青草在一夜之间就变成了杂草,也就愣下了,身子定定杵在杂草地的边缘。
枯树还是那棵枯树,还是挺着它那直直的腰,静静看着泛黄的杂草在风里拉耸着脑袋,静静看着愣愣的村人在边上定着僵硬的身子。
它是一棵枯树,它没有生气,因着没有生气,它和那黄蔫蔫的杂草还有定着身子的村人就融在了一起,荒凉着萧索着,它不孤独了,它属于这个世界。
老丁头又来了,拄着拐棍站在村人们侧边,看着满天满地的荒凉,浑浊的眼里又有了丝黯淡:“希望村呀,真的要出事了哟。”
...
囚河里飘来了黑棺,乌鸦从黑棺里飞出来,莫名其妙死了,把红黑的血洒了村人一脸一身;
尖钩钩的月亮变成了圆整整的模样;
大片荒地一夜之间长出青青嫩嫩的草,又在一夜之间变成了低垂着脑袋黄蔫蔫的杂草。
几件事接连发生,像一阵没有尽头的风,在希望村这片土地上吹着,卷荡着,吹起了漫天的泥尘,也吹来了黑压压的云,压在每一个人头上。
受到这些事的影响,村人开始变得沉默,脸上有了厚厚的沉重,连眼睛里的光也黯淡许多,就算是刺眼的日光打在上面,也泛不出丝丝毫毫的亮。
可村人里也有个例外,他的脸上没有厚重,眼睛也一直放着亮闪闪的光,完全没有受到那几件事的影响,专注在自己的田地里。
他是姚大狗。
姚大狗种粮食是一把好手,可他的精力却全放在种钱上,但这么多年下来,却始终没能让那块银币长出芽来。
自从见过张乌鸦,他就觉着往日自己太过愚蠢,竟想用凉水浇灌让银币发出芽来,好在有一扇新的大门在他面前打开了,他开始用血来浇灌了。
他站在田地上,脸色比以往更苍白了,像一张还没有写过字的白纸,白亮的日光打在这张脸上,非但泛不出亮,还透着无边无际的暗沉。
他那苍白的脸上吊着两个眼袋,也比以往更黑了,里面垂荡的水像被抽走了,干瘪着,倒像吊着两条黑黑的虫子。
除此外,他的两只手腕上还缠着厚厚的白色纱布,有浅浅的红从纱布底下渗出来,很是刺眼。
他的手里捧着那个吃饭的瓷碗,碗里盛着小半深红色的液体,黏黏稠稠散着浓浓的腥味,几只苍蝇闻着味道飞过来,想落到瓷碗里又不敢落下,就在瓷碗上盘着绕着。
姚大狗刚刚蹲下身子,脑袋像被锤子砸了下,传来一阵眩晕,视线也变得模糊,他稳住身子,又摇摇脑袋,这才看清脚下埋着银币的田地。
田泥是黄色的,可埋着银币这片区域却呈出红色,很深,深得透着黑。
姚大狗看着这片红色的田地,眼睛里散着亮亮的光,他的耳边又响起沙沙声,声音里裹着满满的欢喜,他知道,那是银币发芽的声音。
这时候,他的手腕上传来一阵刺刺的痛,纱布底下渗出来的红色更深了,湿湿黏黏,可这阵刺痛和这抹红却没能让他看上一眼,他的目光落到瓷碗里,碗里艳艳的红是希望的颜色,他眼里的光也就更亮了。
“钱呀钱呀,你是世上最好的东西哩。”
“钱呀钱呀,你什么时候才长出来,我都等不及了哩。”
“钱呀钱呀,你饿了吧,来,吃饭了。”
姚大狗笑着,说着,笑着说着他就把瓷碗里深红色的液体倒了下去,那是他的血。
血很黏稠,落到地上散开来,接着缓缓慢慢渗进泥土里,那片红色就深得更像黑色了,姚大狗的耳边就又响起了欢喜的沙沙声。
瓷碗空了,那盘绕的几只苍蝇总算落下来了,在碗里大口大口吃着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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