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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的禁城笼罩在薄薄的雨雾之中。
杨璇玑走得很急,她的衣裙被雨丝所沁,湿漉漉地搭在身上,鬓发贴在两腮,脸上是胭脂被雨水晕开的痕迹。这里是禁城杂役所居的偏院。此刻已近子时,回廊里空空荡荡,偶尔才有一两个低品级的值守内监如泥塑木雕一般立在回廊之下守夜,见到杨璇玑也只是恭恭敬敬地行礼。
杨璇玑只是低垂着头、拢着手,疾步穿行在画梁雕栋之间。夜晚的风凉得刺骨,却不及她身上几乎凝固的血液中透着的森然寒意。她的鞋袜都已经湿了,脚趾冻得有些麻木,每走一步,都让她有一种行走在刀锋上的错觉。眼前的路,冗长、乏味,却又布满了荆棘,仿佛一不小心就会跌入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她终于走到了一处隐蔽的院落。年久失修的围墙处处都是斑驳的墙灰,以及破败的瓦砾。坑坑洼洼的石子路蜿蜒而曲折,只是两旁的灌木却被人修剪得整整齐齐,地上也打扫得干干净净。不知名的小花在寒风中摇曳,虽然是断壁颓垣,却别有一番风姿。
小院的门紧闭着,朱红的门漆已经大片大片地剥落,门环锈迹斑斑,左边的那只已经断裂,只剩下了一个残环。杨璇玑怔怔地在院门前站了片刻,小雨越下越密,她的头发完全湿了,滴滴答答地往下滴水。她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推院门,却发现门已经上了锁。
杨璇玑愣了愣,才想到现在已经是子夜时分,院里的人应该已经睡下了。她轻轻敲了几下门,侧耳倾听,果然,不一会儿,院子里便传来了“吱呀——”的开门声。她听到脚步声渐渐靠近,呼吸不由得急促起来,一颗心也随之剧烈地跳动起来。
那个人已经来到了院门边。脚步声停了下来,杨璇玑又轻叩了两下门环,终于,门的另一边传来了一个沙哑而低沉的声音——这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太监的声音:“门外是谁啊?”
杨璇玑微微哽咽,轻声道:“是我。”她顿了顿,“是璇玑来了。”
然而,门的那一端却没了声音。那人仿佛是一动不动地站着,既不开门,也不走。杨璇玑又扣了两下门环,转头看了看身后,颇有些焦急地压低声音道:“开门呀。”她的呼吸微微有些急促,低声道,“父亲,你为什么不开门?”
那人没有回答,稍时,传来了衣袍间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以及额头碰触地面的撞击声。杨璇玑大惊,急忙亦跪倒在地,低声惊呼道:“父亲!你这是做甚么?”
那人缓声道:“殿下折煞老奴了。”他的声音低哑而恳切,“老奴只是杂役局中做苦力的下等太监,并不是殿下的父亲。帝姬要时时刻刻记着,您的父亲,永远只能是大院君大人。”他的声音微微有些发颤,夹杂着些许的哽咽,“殿下,这里是宫中杂役栖息之地,甚为不祥,还请殿下速速离开罢。”
杨璇玑捂住嘴,眼中淌下泪来,她把头靠着那腐朽的木门上,低声说道:“母上已为女儿指婚。上巳节之后,便是我的婚期。”她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衣裙上,“母上为女儿选的夫婿,是此次春闱的新科进士,乃是关中柳氏的旁支。”
那人静静地听着,良久,隔着院门道:“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宜家。”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却隐隐有些激动,“老奴祝帝姬与驸马相敬如宾,永结同心。”
杨璇玑哽咽道:“三月后,新科进士都将赴任。若驸马外迁,女儿便要随夫婿同赴任上。”她抬起手拍打着木门,“此去关中千里远,或许,此生再难回京。父亲,你难道真的不愿再见女儿一面吗?”
然而,门内的那人却始终不发一言,雨越下越大,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杨璇玑呆呆地站着,雨水迷蒙了她的双眼,寒意沁入骨髓。终于,她双膝跪地,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头,沉声道:“女儿拜别父亲。”言毕,缓缓站起,如幽魂一般转身离去。
紫漪有些焦灼地在廊下踱着步。她持着一盏宫灯,不时朝那半掩的院门外张望着。雨水滴落在石阶上,溅起些许水花,却仿若滴在她的心里,叫她心神不宁。
隐约中,她似乎听到有轻轻的脚步声从门外不远处传来,只是这脚步深深浅浅,步伐似乎是踉踉跄跄。紫漪提着灯走进雨中,推开院门,果然见到杨璇玑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整个人如同水里捞出来的一般,摇摇欲坠。紫漪上前扶住她,压低声音道:“帝姬,你怎么了?”
杨璇玑看了她一眼,突然一把夺过那盏宫灯,狠狠砸在地上,仿佛在发泄心中无法抑制的怨憎。琉璃做的灯罩瞬间碎了一地,烛火落在地上,片刻便被雨水打灭。杨璇玑紧握了双拳,浑身不住地发抖,雨水顺着她的脸颊地往下淌落。紫漪将她冰凉的手握在手中,柔声道:“帝姬进屋吧。”
杨璇玑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入房中。伺候的宫人们也早已睡下,房中并无旁人。紫漪为杨璇玑换下湿透的衣裙,然后端来了一碗热汤,俯下身轻声道,“殿下淋了雨,先喝碗姜汤暖暖身子吧。”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突然伸手抱住了紫漪,姜汤被打翻在地,汤水倒在杨璇玑的身上,她却浑然未觉。紫漪轻抚着杨璇玑冰冷的背脊,低声道:“殿下何事震怒?”
杨璇玑紧紧地拥着她,喃喃道:“我好恨哪……”她把下颌贴在紫漪的肩膀上,切齿道:“我恨不能吮其血,啖其肉,寝其皮……刘氏……”她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恨不能,将他挫骨扬灰……
紫漪的脸上露出惊恐之色,她急忙抬起头,捂住杨璇玑的嘴,压低声音道:“殿下,说不得。”
杨璇玑紧咬着下唇,仿佛在极力克制着情绪,淡淡的血丝自她的唇间渗出。紫漪面露忧色:“殿下又何苦折磨自己呢?”
杨璇玑喃喃道:“只有你……紫漪……你不会离我而去的,是不是?”她双手死死地握住紫漪的瘦削的双肩,指节微微发白,幽幽说道,“大哥或许要回来了,紫漪,你高不高兴?”
紫漪忍着痛,道:“那日殿下将关雎和燕燕两幅缎面赠予梁柳氏,不正是希望梁大人出面,借殿下的婚期,恳请皇上收回成命,准皇长子殿下回宫么?”
杨璇玑眯起眼睛,忽而笑道:“梁孟甫食古不化,但他这个小儿媳却是个冰雪聪明的。大哥是母上唯一的儿子,他才是刘氏真正的心头大患。与大哥相比,即将出阁的闵柔帝姬自然是微不足道了。”她微微沉吟,“关中柳氏虽然式微,在朝中已无甚权势,只不过徒有一个旧贵的虚名而已。然则,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关中十九郡乃我大清祖业所在之地,太祖爷当年凭借三千子弟揭竿起事,积威犹存,即便是刘氏一族也未必能够左右关中的民心。”她背转身,负着手喃喃自语道,“丈夫生世会几时,安能蹀躞垂羽翼……于我而言,已无路可退……”她转头看着紫漪,“我知道你多年来一直对大哥有意。他这次若能回京,我便成全了你的心意,可好?”
紫漪只是淡淡一笑:“殿下让奴婢做甚么,奴婢便做甚么。”
杨璇玑目不转睛地盯着眼前的粉衣小鬟,连说了几声“好”,她轻轻挑起紫漪的下颌,如梦呓一般低语道:“你若是背弃了我,我不止会杀了你,我还要将你做成人偶,立在我的寝宫里,日日夜夜陪伴着我。”
紫漪轻轻抚上杨璇玑的手背,平静地看着她,温言道:“帝姬不要胡思乱想。”她握着杨璇玑的手,放到自己的温软的胸口,“奴婢即便死了,奴婢的心,也会永远追随着帝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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