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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天气,正是春光融融、百花争艳的好时节。燕京城内更是万紫千红、尽态极妍。右司承梁孟甫的官邸前行人来往如梭,时不时有属官拜谒,銮轿金鞍,络绎不绝。而在右侧的角门旁,一个衣衫褴褛的女子正徘徊不去,她面容憔悴,蓬头垢面,与富丽堂皇的梁府尤为地格格不入。
门房里走来一个管事,远远地瞥了那女子一眼,对两个守门的小厮奴了奴嘴,道:“那女人在门口半天了。这般肮脏的模样,呆久了让旁人看了不好,你们过去赏她几吊钱,打发她走吧。”
两个小厮应了一声,走到女子近前,蓝衣的小厮将两吊铜钱扔在地上,道:“喂!这是赏你的!快些走罢!”
女子抬起脸,蓬乱的头发挡住了大半边脸,斑驳的污垢遮掩了容颜,已看不出本来的面目,只是一双眼睛仍透着精光。她轻轻道了声谢,慢慢弯下腰去捡地上的铜钱,蓝衣小厮的脸上露出鄙夷的神情,退后了两步,用袖子掩着鼻,仿佛女子身上散发的气味实在让人难以忍受。
那女子却不以为意,反而笑着对那蓝衣小厮做了一个揖:“多谢小哥慷慨好施。但不知你家大人是谁?”
身后那个青衣的小厮沉声道:“这里是右司承梁孟甫梁大人的府邸。你个不长眼的乞儿,拿了钱还不快走?小心官府捉了你去,定一个滋事寻衅的罪名!”
那女子的脸上堆着诚惶诚恐的笑意,脸上的污迹被撑开了,露出一道道的沟壑,污黑的双手捧着那两吊钱。她抬头深深望了梁府的大门一眼,颤巍巍地转过身,正要离开,迎面却见两个仆役抬着一顶素帷小轿匆匆而来,轿子的后面跟着两个年纪稍长的锦衣嬷嬷,和一个穿着浅紫色襦裙的妙龄小鬟。
两个守门的小厮即刻迎了上去,躬身施礼,轿子里的人轻轻“嗯”了一声,听起来像是一个年轻女人。那女乞儿却仿佛吃了一惊,如同被钉在了地上,她直直地回转身,一动不动地看着那顶轿子从自己身边抬过。
轿子却突然停了下来,轿帘被轻轻撩起,一双纤纤素手探出来,将紫衣小鬟招到近前。隐隐只听见轿中有女子轻轻说了些甚么,那小鬟便转身朝路旁的女乞儿走了过来,盈盈福身,恭声道:“我家奶奶有一言请教娘子。”
女乞儿作揖道:“不敢当。”
那小鬟笑道:“我家奶奶少年时曾做过一首诗,其中有一句是‘春风十里醉烟罗’,不知下一句娘子可还曾记得么?”
女乞儿面露惊喜之色,大步朝那顶软轿走去。她在轿前站定,欲言又止,终于试探着说道:“子沅君,别来无恙否?”
轿中的女子“噗嗤”一笑,随之施施然地挑起轿帘,只见她衣着素雅,五官虽然平平,但眉宇间却流转着一股灵动的神韵,正是梁府的少夫人、右司承大人梁孟甫的小儿媳柳氏。
梁柳氏似笑非笑地看着那女乞儿,柔声道:“阿舒子,几年不见,你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幅穷困潦倒的模样?”
梁柳氏口中的这位阿舒子,便是已故江南道司政使谢婉芝的门生叶云舒。但见她面色一凛,随之上前几步,低声道:“子沅君,你果真是我的贵人。”她使了使眼色,“子沅君,但念同窗之谊,能否借宝地叨扰几日?”
梁柳氏含笑着看着她,随之,朗声道:“你们这些不长眼的奴才!这位娘子是我娘家的远亲,一路风尘仆仆地到京城来投奔我。好歹也是我的同宗,你们怎可薄待了她?”
那两个守门的小厮大骇,忙不迭地向叶云舒赔礼。叶云舒也不理会,只是略有些诧异地看着梁柳氏。梁柳氏却从轿中走了下来,她拧着手中的香帕,袅袅盈盈地来到叶云舒身旁,握住那双污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笑盈盈地说道:“外头风大,紧站着作甚么,进屋说话罢。”
叶云舒随着梁柳氏的轿子进了梁府的后院,随后,被仆从们引进厢房,沐浴更衣、傅粉熏香,一番调弄下来,已是时近旁晚。于是,掌灯开宴,几个仆役将叶云舒迎到一处静谧的院落。梁柳氏早已恭候多时,笑吟吟地迎了出来,牵着叶云舒的手款款落座。侍女们鱼贯而入,菜肴酒水摆了满满一桌。叶云舒道:“甚矣,子沅君。何必如此客气。”
梁柳氏却是掩唇一笑,嫣然道:“多年不见阿舒子,我心里实在高兴得很哪。”她给叶云舒斟了一碗酒,目不稍瞬地看着她,“阿舒子少年时乃是海量,我们一干同窗之中,只怕谁也喝不过你。”她端起酒盏,慨然道,“你我久别重逢,常言道,久旱逢寒露、他乡遇故知,且满饮此杯。”说罢,一饮而尽。
叶云舒不好拒绝,便和梁柳氏连饮了三杯。梁柳氏笑容可掬地看着叶云舒,随之朝四下使了个眼色,几个服侍的仆从悄然退了下去,房中唯剩下叶、柳二人。叶云舒放下酒杯,正寻思着如何开口求见梁孟甫,梁柳氏又给她斟了满满一碗酒,道:“你我乃总角之宴,自祁州别后,已整整七年有余。而今乍见,真恍如一梦也。来,再满饮此杯。”
叶云舒三番两次推辞不得,如此一来二去,便又被灌下了大半坛酒。只是,每当叶云舒要挑明来意,梁柳氏便不着痕迹地将话题引将开去,仿佛刻意在回避着甚么。酒酣胸胆,眼花耳热,梁柳氏软言细语,将少年往事娓娓道来,两人追昔抚今,一番畅谈,不觉夜已深沉。
叶云舒此刻喝了许多酒,便有些无所顾忌起来,直言不讳道:“子沅君,我真未曾想到会在京中见到你。你如何会嫁到梁府做了少夫人?”她持着酒盏,深深叹息道,“遥想当年,诸生之中,子沅君乃是个中翘楚。你可还记得当年州试前夜,你我通宵达旦,对床夜语,许下的豪言壮语?方才在街上,我实在不敢确信轿中之人便是你,只是你的声音分明耳熟,子沅君,以你的博闻强识、韬略辞令,又怎甘心沉埋闺阁之间?”
梁柳氏却盈盈一笑,道:“所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亦是无可奈何耳。”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叶云舒,淡淡道,“我柳氏乃关中旧贵,族中沦落久矣,却是抱残守缺,尤重族规家风。梁氏一门,四世三公,素以先皇旧臣自居。我公爹他自诩三朝老臣,日日训诫家中老少克己复礼,极重礼教之大妨。我自从做了梁家的媳妇,便不敢再有他想了。”
叶云舒长叹一声,只觉得郁结胸中,怅然心烦,不免又想起恩师谢婉芝,更是悲从中来。只听梁柳氏幽幽道:“想我寒窗苦读十余载,也曾怀牒谱自荐于州县,最终却名落孙山。”她喝了一口酒,“阿舒子,功名二字,困煞书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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