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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锐的目光疑惑地在我们两人身上转过,什么也没说,走了出去。许可走过来坐下,我掀开被子一角:“盖上吧,晚上很冷。”我们拥被并肩坐着,听窗外北风刮过残存的树叶,簌簌细响带着冬夜凄凉的气息。“你说过你母亲是医生,我爸只是在小镇上操持丧事糊口。他们之间的距离大得可以用光年来计算,这样的两个人怎么会扯到一起?”我百感交集,要到这个答案又有什么意义,爱真是让人不知餍足的情感,没得到时,不顾一切想要;拥有时,又希望更多,地久天长永不改变。——许可_1很多人除了喜欢不顾儿童意愿摸他们的脸之外,还特别爱问一个残忍而无聊的问题:你更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小时候有人这样来烦我,我总是怔怔地盯着对方,不肯回答。他们当我害羞内向,其实我是在认真思索,不过很遗憾,我得不出答案,因为他们是我的父母,我必须爱他们,可是喜欢则是一种更直接的感情,对他们两个,最开始我都说不上喜欢。长大之后,我慢慢开始尊敬甚至心疼妈妈,甚至感受到了对她的爱,同时我必须诚实地承认:我与父亲关系还是不好。不能怪他。我从小跟外祖父母在北方长大,跟小姨的关系比跟母亲更亲近,到上学年龄才回父母身边,他们对我很好,只是我们始终不亲密。一旦错过毫无保留倾诉的阶段,似乎就再没办法弥补回来了。我父母都不算是亲切的人,不过两人的性格来得完全不同。父亲生性刻板,可以对着电视里放的那种专讲鸡飞狗跳家长里短的电视剧拍腿大笑,却从来没有对家人流露情感的习惯。他一板一眼,尤其对着我与弟弟子东,严肃得让人不解,从来不会跟我们谈心,略不满意便会厉声训斥,甚至大发雷霆。母亲则十分沉默冷静,凡事讲道理,不像一个妈妈,更像一个接受神秘委派宣誓履行抚养子女职责的人。无论是对待繁重的工作还是烦琐的家务,她都十分尽责,辛劳至此,以至我觉得再要求她表现得慈爱,就属于非分之想了。毕竟没有人是完美的。去年冬末,我妈妈查出患了肺癌,转移得十分迅速,从发现到病逝只有五个月时间。她才不过五十六岁,我从未想到会这样早失去她,整个人有点被打蒙了。丧事全赖我丈夫孙亚欧与弟弟许子东一起处理,我没法发表一点意见。妈妈下葬后的那个周末,我强打精神去父亲家里,打算替他料理家务,好好打扫一下屋子。家里和我预料的一样凌乱不堪,在我意料之外的是,我的小姑姑,也就是爸爸的妹妹,正蹲在客厅里打包一个大编织袋,里面塞得太满,以致拉链无法拉拢。她从老家过来参加葬礼,大概是要回家了。我一眼看过去,放在最上面的是妈妈的一件深灰色羊绒大衣,不禁一惊,过去顺手一翻,下面是一条我从意大利带回来的围巾。几件毛衣下面,端端正正叠放着一床羊毛被,是以前我从新西兰背回来的,还被亚欧好一番嘲笑过。“您这是干什么?”“拿回去啊,又没人用得上。”我气得微微哆嗦:“您征求我同意了吗?”她不解,同时生气:“我为什么要经过你同意?你这是什么口气。我拿这么点不值钱的东西还要跟你一个小辈赔小心说好话吗?”父亲闻声出来,皱眉说:“吵什么?”我转向他:“她凭什么拿走我妈妈的衣服?”“留下也没人穿了,有什么用。”我的泪水夺眶而出:“你真是冷血。我妈妈走了,你一滴眼泪没有流,还这样随随便便处置她的遗物。”父亲还没说话,姑姑已经跳了起来:“到底不是这家的人,才讲得出这种话来。”“住嘴。”发火的不是我,而是父亲,姑姑似乎被吓住,随即讪讪地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她一向有几分胡搅蛮缠,我并不想跟她讲道理,指出她也是许家出嫁的女儿,大模大样将哥哥家的一切视为己有,未免自相矛盾。我只怒视着父亲。大概他没见过我这样发作,而且我毕竟早已成年并且结婚,他没办法像原来那样斥责我“没规矩”。他竟然避开我的目光,对姑姑说:“别胡扯了,我送你去火车站。”姑姑是绷着脸走的,没拎这个编织袋,但手里提着一个行李箱加另外两只同规格的编织袋。门被她重重摔上,屋子里一时安静得可怕。这是妈妈单位在十年前集资建的一套三房两厅,离她工作的医院很近,算得上宽敞,但装修极其简单,朴素得仿佛停留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我父亲在一家大型国企做工会干部,母亲是医生,两人待遇都算不错,但买下这套福利性质的房子时竟然还需要咬牙,说出去谁都没法相信。只有我和弟弟清楚,父亲的老家在一个贫困山区,有一兄一姐一妹一弟,只他一人在城市安了家,先是负责父母的医疗养老丧葬,然后不停接济兄弟姐妹侄子外甥乃至各种远近亲戚,数十年下来,家里几乎没什么积蓄。妈妈原本一向节俭,我工作之后,手头有了余钱,开始每年自作主张给她置办了一点质地精良的衣服、不招摇的首饰,她一直嗔怪我浪费,但她分明也是爱美而且有品位的,穿戴起来会不自觉地流露开心表情,而且十分珍惜。记起首饰,我冲进卧室打开床头柜,里面跟我预计的一样,已经空空如也。回到客厅,我拿起那件大衣,清楚地记得这是妈妈过五十五岁生日时我送她的礼物。家里一向并不重视生日,不要说从来没有吹蜡烛吃蛋糕这类仪式,连碗长寿面都欠奉。我把袋子递给她,她甚至有些困惑,反应冷淡得让我暗暗叹气。可是过了一个来月,她突然跟我讲:“同事都说我穿这件大衣很合体很好看。”讲这话时,她嘴角含笑,眉目突然变得生动。我们母女之间少有如此生活化的对话,一念及此,我的眼泪越发止也止不住,扑簌簌落到了衣服上面。不知过了多久,子东下班回来。他坐到我身边,手搭住我的肩:“姐,怎么又哭了?”听我讲了事情经过,他叹一口气,没有说话,我问他:“你是不是觉得我太情绪化太小气?”“小气?当然不。以前堂妹擅自拿走你新买的笔记本电脑,你也没说什么。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我也一样。不过,他们到底是我们的亲戚……”我恼怒地说:“他们这几十年川流不息予取予求,小到买饲料种子,大到读书盖房就医生子娶媳妇嫁女儿甚至超生罚款,都能从爸爸这里得到满足。直到妈妈生病,还要接待他们,安排他们的食宿,略有疏忽就抱怨不休。别跟我说你觉得他们是合理的亲戚。”子东苦笑:“是的,我也觉得他们中间有几个真是可怕,妈妈确实做了很大牺牲。可这么多年,我以为你该跟我一样习惯了。我猜你大概还是对爸爸有不满吧。”他小我六岁之多,却擅长分辨表面爆发的情绪下潜藏的原因,冷静看到问题的关键,大概跟他身为内科医生所受的训练有关。这些天来,我对爸爸的不满确实已经累积到一个无法忽略的地步。“妈妈为了他和他那个家,付出了那么多,他一下全放在脑后了,根本没有一点伤心的意思,甚至还有心情盘算该买什么规格的烟招待那些来吊唁的人,要在哪里订酒席答谢才不算失礼。”“姐,这些事总得有人操心。”“最让我吃惊的是,从墓园回来,他进门就打开电视机,看得聚精会神。”“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兴趣狭窄,不善交际,没什么朋友,上网健身麻将通通不爱,这么多年看电视差不多是他唯一的娱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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