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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佟妃这话，可谓咄咄逼人。自我进宫以来，从来只见她端庄高贵，公正处理六宫事务的一面，何曾见过佟妃如此凌厉，这般刀锋相对，直把个德妃逼的脸色发白，不知如何应对。座上诸人眼见后宫两大巨头火拼起来，都是噤若寒蝉，无人敢出一声大气，便是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宜妃，此刻也敛了声气，只管把玩自己手里的绢子，当作什么也听不见。

“德妃，本宫在问你话呢！可有此事？”佟妃声色俱厉，已不打算再给德妃留什么余地、情面了。饶是德妃再仗着康熙宠爱，此刻也扛不住了，佟妃如今是皇贵妃，掌金册金印，位同副后，在这后宫之中，便掌着生死大权，当即扶着肚子缓缓跪倒：“娘娘明鉴，这定是小人饶舌，断没有此事。四阿哥还是个奶娃子，哪里懂事？他在娘娘这里叫惯了额娘，回到永和宫一时半时的改不过口，叫几声额娘，给那些小人听了去，便在娘娘跟前诬陷臣妾。臣妾实没有教四阿哥唤臣妾额娘！”

“回到永和宫？”佟妃冷笑：“敢情你一直以为永和宫才是四阿哥属于的地方，还敢说没有！”德妃一字不慎，被佟妃逮住，更加无言以对，浑身冷汗涔涔，佟妃厌恶的扫了她一眼，冷冰冰的道：“扶她起来，别跪在那里，万一跪出个好歹，又是事。”底下便有宫女上去，一边一个，挟住德妃按进椅子里。

佟妃这才沉着脸道：“四阿哥是本宫的儿子，只有本宫，才当得起他一声额娘。你即刻将四阿哥送回来，本宫虽然身子不爽，但也自有安排，定会照顾妥当。你也无须不放心。”佟妃说这话时，似有若无扫过我一眼，我心中一凛，原以为佟妃既然好了，四阿哥的事我便不会牵扯其中，谁料到终究还是要落到我的头上？

“是，娘娘。将四阿哥送回承乾宫，原本就是应该的事。臣妾本就要送过来，只是赶着过来给娘娘请安，尚未来得及。”德妃终究也是经历过起落的人，一阵惊慌过后，很快又镇定下来，仍旧做着低姿态奉承佟妃：“只是，娘娘的身体实在不宜操劳。臣妾不是担心四阿哥，实是担忧娘娘贵体，照顾一岁多的小孩，实在劳心劳力，不宜病中所为。”

“行了，此事不须你担心。本宫早有打算，将四阿哥暂时寄养在咸安宫，由纯贵人代本宫暂且照看。”佟妃竟如此简单直接的便在众人面前宣布了这个惊世骇俗的决定，便是当事人我自己，虽与佟妃事先便有约定，却也没有心理准备这时便到眼前，因此我的震惊也丝毫不比在场诸人少，直直的看着佟妃和德妃，竟一时无言相对。

“纯贵人？”德妃冷冰冰的目光扫到我这里来：“恕臣妾愚钝，娘娘说的是纯贵人吗？还是臣妾听错了？嫔位之上才有抚养皇子的资格，娘娘岂非不知？”

佟妃道：“本宫自然知道纯贵人并没有抚养皇子的资格。本宫什么时候说过让纯贵人抚养四阿哥了？只是暂时代本宫照看一段时日而已。德妃，你肚子渐渐大了，临盆也不过几月，本来四阿哥在你那里都多有不便，纯贵人虽未生养，但在钟粹宫时也照顾过三阿哥，还把三阿哥教的很好，连皇上都夸呢。四阿哥由她照看，本宫甚是放心。”

德妃兀自不死心，仍旧坚持道：“可是四阿哥很是认人，纯贵人跟他不熟——”佟妃已经颇不耐烦，将手一挥，打断德妃道：“据本宫所知，四阿哥和纯贵人有一面之缘，四阿哥还很喜欢纯贵人呢。行了，这件事本宫早已回过皇上了，恐怕皇上还没来得及跟你说，又或许是忘了？总之这件事就这么定了，午后四阿哥歇过中觉，你就送过来罢。”

又转眼对底下众人道：“说了这半日话，本宫也乏了，你们都退下罢。纯贵人，且留下，本宫另外有话。”当即，六宫各妃揣着各种心思和对我n种目光各自退出殿外，便是德妃，除了狠狠地瞪了我一眼外，也无可奈何，扶着舒敏也回去了。临去时，舒敏回眸一望，与我四目相接，却又很快移开。

空荡荡的大殿只剩下我和高高在上的佟妃，佟妃便命移到暖阁再说话。待回到暖阁，先前精神抖擞的佟妃忽然一阵气促，她的贴身宫婢又是喂药又是捶背的好一阵，佟妃才缓过气来，白皙的脸上一阵潮红，待潮红退去，复又白中泛青，我虽不懂医理，但看着佟妃这情形，也知道预兆不好，当下不免露出担心的神情。

佟妃这时已卸去厚重的朝服朝冠，换上家常的袍褂，惨白着脸冲我微微一笑：“怎么了？吓着你了？放心，本宫是必死无疑，不过一时半刻的还死不了，你和禛儿的事没一时没妥当，本宫这口气就一时咽不下，总要都安排好了，才肯安心离去。”

我有感于佟妃对四阿哥的真情意，叹道：“娘娘对四阿哥，真是舔犊情深，爱护备至啊！就是亲生母子，也比不过娘娘。”佟妃叹道：“终究是没有那个命，可有时又庆幸，上天没给我一个亲生孩子，却给了我禛儿，本宫不怨。这一生，能得皇上垂怜，又得了一个如此聪慧可爱的孩子，本宫也没有遗憾。”顿了顿，复对我道：“纯贵人，本宫留下你，是有一句话嘱咐：德妃眼下碍着本宫还在，加上她自己又要临盆，一时半刻，是顾不上你和四阿哥。你要好好利用这段时间，抓住皇上，巩固自己的地位。好好抚养禛儿，不仅仅是照看好他，还要做他心里眼里唯一的额娘。只有这样，哪一日本宫不在了，德妃也不能够从你身边抢走禛儿。纯贵人，你要千万谨记！”

做四阿哥心里眼里的额娘？可是我不是仅仅代她照顾一段时间吗？四阿哥和佟妃还有长达八年的相处时光呢。只是我却没法开口明言，难道跟她说，娘娘您还有十年好活呢！因此便只好应着，心道，等佟妃身体好转了，脱离危险，她自然要把四阿哥要回去的。

于是我低头道：“是，书瑶记住娘娘的话了。只是……”如今已是正月底，离着皇上南巡的时间不多了，这个当儿佟妃却把四阿哥送了过来，这可怎么好呢？

“只是什么？纯贵人有何为难之处？”

我想了想，这件事皇上应该不日就会宣布，也不用隐瞒，当下道：“皇上又将南巡，已有旨意让书瑶随驾，到时书瑶恐照顾不了四阿哥。”

佟妃只是稍露惊讶之色，随即便漠然无视，只道：“你便带着四阿哥一起去。”

“啊？带四阿哥出宫？这……皇上能答应吗？何况一路又是坐车又是坐船的，书瑶担心四阿哥不适应，途中生病可怎么好？”

佟妃很是坚定：“四阿哥是皇上的儿子，是个男子汉，正该出去放眼天下，走遍四方。成日在宫中咱们这些女人堆里能成什么大器至于皇上，你不用担心，太子这么大的时候，都带着跟皇上去北巡塞外了。皇上是最赞同皇子们要出去长见识的。”我听佟妃这么说，心想，那便带着吧，带出宫去，还比在宫内安全，至少不用时刻担心德妃会不会暗地里使什么手段。况且无论在宫里宫外，四阿哥都有保姆嬷嬷一大群的人专门照顾，就是带出去，也不用我多费多少精神，只要多留心些饮食穿着，应该无碍。

于是便道：“如此，书瑶且回宫去准备准备。四阿哥要过来，臣妾还得现收拾屋子，将臣妾寝殿旁边的耳房整理出来，放四阿哥的小床，并陪睡的保姆，也一并宿在耳房里，有什么动静，臣妾都能听见，随时可以照顾四阿哥。”

佟妃点头道：“甚好。你去吧，本宫也撑不住了。”我见她的确精力十分不济，这半日雷厉风行，只怕都是强撑的。便告退回宫。

回去咸安宫，和大家这么一说，顿时炸开了锅，咸安宫要养着皇子了，不知道其中厉害的她们只当是十分振奋的喜事，当下争先恐后的去帮四阿哥收拾准备屋子了。慧雅尤其夸张，竟找来针线当下便开始给四阿哥做衣服了。

唯一清楚内情的便只有素芹姑姑，到了这个时候，她也没有多言，只默默的同大家一起安排四阿哥一应饮食起居要用的器具等物件，若有缺的，便列了单子上来。我看了单子，都是小孩子用的那一套没有，什么小床，小被褥桌椅什么的，还有一些玩物。正要打发高寿走一趟内务府，承乾宫便来了人，领着队伍的是张公公，见了礼便对我道：“娘娘知道贵人这里没有阿哥用的东西，命奴才们把承乾宫里四阿哥的器物都搬过来了。娘娘还说：这都是阿哥打小用的，他习惯了，睡着舒服。贵人就不必另外预备了。宫中所费，也都是皇上的银子，能省得一分是一分，不宜破费，东西不用太好的，免折了阿哥的福气。”

我一一应着，心里大是惊惧，佟妃竟连四阿哥的东西都一并搬过来了，看来是真的打算将四阿哥托在我这里的了。难道她的病，真到了无可救药的地步了吗？那历史呢？历史竟错了吗？我一时间有些混乱了，隐隐有种不好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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