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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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渐深，我在灯下握住书卷，却被一阵又一阵难掩的倦意撩拨得呵欠连天，慧雅看不下去，来劝了几次，都说这时候了皇上必不过来了，小姐自己歇下罢。我只是摇摇头，没精神劲儿多说话，有了身子真是太容易困，往常即便白日不睡，也不至困成这样。梓露进来添灯，正听见慧雅劝我，便道：“小姐既然执意要等，这夜也深了，奴婢去厨房吩咐给小姐煮几样甜品过来，可好？”

我正要点头，随即想到怀孕好像不能吃太多甜东西，这在古代更要当心千万不能把胎儿养太大，要是难产那就绝对是要自己的命。于是道：“甜品就不要了，有什么现成的羹汤热点来。”梓露正要去，我又叫住，吩咐：“看有什么精致点心，挑几样来，要松软不粘口，不油腻的。若是一会皇上过来，也要用些。”

梓露去了，慧雅道：“皇上可不知还过不过来，小姐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要不奴婢过去那边一趟，看看皇上歇下没有？若是那边歇下了，小姐也好早些自己安歇。”我想这样也好，正要允了，转念一想，既然慧雅可以过去，干什么我不自己过去一趟？这么久以来，不论在宫里，在外面，我还从没有主动示好他一次，这是我自己家，去瞧瞧他，送个夜宵，不也情理之中，并不逾矩。因此道：“我同你一起去。”

正好梓露取了点心过来，却道汤在热着，稍后送来。我便亲自挑了几样康熙素日爱吃的，攒了两小盘子，让慧雅用食盒提了，梓菱提着琉璃的宫灯，踏着夜色，款款往正房那边去。

一排金色灯笼在夜色下泛着格外显眼的光芒，原徐府正房改建的康熙行宫就在眼前，此刻尚灯火通明，看来他还未歇。不知为何，快到门口了，我的心却紧张起来，有一些儿打退堂鼓了。万一我求见，他却不见，那可怎么好……我一时踌躇起来，有些暗自懊悔自己这么冒失的就过来了。

“小姐，都到了这里，怎么不进去？”慧雅见我停了脚步，只望着前面，不解问道。

“慧雅，我突然觉得咱们这么冒失进去不太好，万一皇上有自己的事呢？不如回去罢。”

慧雅掩嘴一笑：“原来咱们小姐天不怕地不怕也有打退堂鼓的时候呢！我说小姐，来都来了，还回去干嘛？至多就是不让见呗，又不碍着咱什么？不去试试怎么知道？”梓菱也道：“既然过来了，难道又走回去？再说今日若不能见着皇上，只怕小姐也睡不安稳呢！”

我还在犹豫，前方却响起人声：“什么人在那里喧哗？”这声音却熟悉得紧，我心中一喜，连忙露出身形：“是我。前面可是李公公？”一个熟悉的人影转出回廊，立在灯下笑吟吟的跟我行礼：“原来是纯贵人，奴才冒失了。”我见到李德全，心中不由大安，当下扶着慧雅的手，迈进月洞门内，与李德全隔灯见礼：“李公公大安了？什么时候到的这里，我却不知道，若早知道，早该来问候公公呢。”

李德全道：“奴才是随着皇上龙船过来的，原在行宫候着皇上，今日才得旨过来这边侍候。说起来，奴才还没谢谢纯贵人呢，奴才没用，坐个船竟然晕船，没法侍候主子，还得劳动纯贵人，实在惭愧。幸好有纯贵人，会侍候，不然亏着了万岁爷，奴才可是万死也难辞其咎。”

我摆摆手，笑道：“侍候皇上，也是我分内之事。公公千万别再说什么道谢之语了，可折煞书瑶了。李公公大安，书瑶甚是开心，有您跟在皇上身边，我也放心多了。”

李德全笑道：“奴才谢纯主子抬爱，不过是随皇上的时候长了，习惯脾性好歹比那起小子清楚些儿。其实啊主要是奴才离不开皇上，侍候皇上惯了，一天半天的没见着，心里就像缺了老大一块，整天不自在。”说着便看见我身边慧雅提着的食盒和梓菱提着的宫灯，了然问道：“瞧奴才这嘴碎的脾性，说饿了这半日废话，却忘了问贵人这个时辰过来，怕是有事吧？”

我微微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略低头答道：“也没什么事，就是来看看皇上歇下没有，这个时间，若是没歇，只怕有些饿了，我挑了几样皇上爱吃的点心，送过来看皇上能进一些不。”

李德全会意一笑：“皇上还在同纯亲王说话，纯主子稍待，奴才这就去通禀。”

见李德全去了，我的心又悬了起来，他在同纯亲王议事，此刻多半是不见的吧……一时便有些失落，一时又想，纯亲王已见过多次，也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他若是想见我，自然是让见的，若是不让见，那只是因为不想见罢了，有没有纯亲王在都一样……

这般七上八下的忐忑着，便觉得李德全去的时间格外长，好容易等得他回来，想问又不好开口，便作无事一般微笑等待，只听他道：“皇上请贵人进去。”

忐忑半天，等来这样一句话，霎时觉得整个人如释重负，接下来走的几步路都仿佛不真实似的，这时候方感觉到，君与臣的天壤之别，便是最亲近的人，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哪一天君王不愿见你了，就是咫尺距离，也是天上地下，想求一言一眼都是不可能。于是这些日子朝夕相处带给我似乎错觉般的自信又顷刻间飘然远去，那些是温情也好，真情也好，与至高无上的君权比起来，都缥缈渺茫得不值一提，抓不住也握不住，更加靠不住……

一时间心思复杂的进得里间，但见灯火明亮的大厅内，一方丈许的硕大书案，是由罕见的整板黄花梨木制成，没有用漆，只是打磨得异常光滑，天然的木纹经过漫长岁月的沉淀，有一种独特的韵味，那是自然之力无上的魅力。康熙身着常服，却不在书案后，一壶清茶配两只茶杯，与纯亲王在案下分宾主对住，一边饮茶一边说话。

“皇上，纯贵人来了。”李德全适时的上去回禀，康熙闻言便抬头，见着我，目光随即落到我手里的食盒。慧雅和梓菱自是候在外间，给康熙备的吃食便由我自己拿进来。

“瑶娘来了，进来吧。”康熙微微笑着，示意李德全也给我安了个座位，挨着他旁边，和纯亲王相对而坐。

我谢过，款款进来，将食盒交在李德全手里，向康熙道：“臣妾给皇上备了几样点心，正好王爷也在，便一同用些吧。”说着来到康熙身边，便又同纯亲王见礼。

纯亲王因听了康熙唤那一声瑶娘，便抬眼看着我似笑非笑，此刻见我同他行礼，忙起身让过：“素日听皇兄提起贵人，果然江南多娟秀，皇兄好福分，可羡煞臣弟。”

康熙哈哈一笑：“五弟眼界甚高，早过娶妻之岁却始终不愿迎娶正妻，放言必要得个绝色方可。朕一直替你留意着：江南多娟秀，这话说得好，朕这次可真替你觅着个江南娟秀——担得起‘绝色’二字！”我闻言心中一动，看着纯亲王，心道，莫非……雅璧……

他们说着话，李德全已将点心取了出来，自然已经过该有的试毒流程，呈在饮茶的小几上，纯亲王便随意拈了一块放在嘴里，笑道：“能从皇兄嘴里说出‘绝色’二字，那想必定是真正的天香国色了！臣弟可真有些好奇，是哪位江南佳丽能得皇兄如此赞誉？”

康熙微微一笑：“朕已命人把她接到行宫去了，明日你自己去看过便知。”说着瞧了我一眼，略有些戏谑味道，我省会得他那意思是笑我前几日吃着雅璧的醋，此刻他提了这话，我自然便会知道他原来是替纯亲王瞧的雅璧，于是脸上微红，便低下头去给他俩斟茶，掩过自己的尴尬，嘴角却不自禁的微微向上勾起——原来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对雅璧起意。

纯亲王的视线却也似乎随着康熙落在我脸上，更教我不好抬头，斟完茶便轻轻坐回自己位置，便听纯亲王的声音颇有些意兴阑珊的响起：“绝色虽然难得，我爱新觉罗氏坐拥江山，要觅得几个，也不是难事，难的是……合心意而已。”

康熙闻言诧异道：“怎么？听五弟此话，莫非是早有意中人了？若真有，不妨说出来，就是身份地位略差些，只要不违背祖宗原则，朕就替你作主便是。”纯亲王的目光再次若有似无从我身前滑过，颇有深意道：“上天何其不公，诸般灵秀，何不分而赐之，偏偏只钟于一人，或一处而已。皇兄，此事暂且不提，只是听皇兄意思，莫非那位绝色竟是那家钟鼎大户之女不成？”

康熙见纯亲王还是对他选定的美女起了兴致，含笑道：“朕正要与你说这事，那位女子出身虽也不算差，却是个汉女，你若真看上了，要给她名分，朕就破例与你做个侧妃，只正妃是不可的，满汉不能通婚，你的原配福晋必须是满人。”

纯亲王闻言一怔，忽然有些意兴阑珊：“既如此，便凭皇兄作主便是。”康熙哂道：“你呀！若是真要任凭朕作主，何须耽搁到今天？早前给你指的几个秀女都被你搁在府里晾着呢，打量朕不知情？朕见这情形，也不白给你指婚了，没的耽搁人家好好的闺女，还落个骂名。你安心要个绝色，朕安心要给你一桩美满姻缘，你可劲儿的选，你不着急，朕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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