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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三停下步子,仰头看她,眼神有些依依不舍。崖儿蹲下来,在它脖子上搂了一下,“我很对不起你,如果不是因为我,你父亲不会死。”它发出凄鸣,舔舔她的脸,悲而不怨。崖儿挥手和它作别,一个人擎着火把向洞穴深处行进。涛声愈发激昂了,迎面的空气中夹带着咸湿的气息。她灭了火把,夜的微光从石缝里照进来,一掌击碎堵住洞口的巨石,只听碎石落下去,略隔一会儿才得到遥远的反馈。洞口狂风呼啸,她扶着崖壁迈前一步,无垠水域闯入眼帘。猩红的一轮月亮堪堪悬在水面上,底下是恣肆的汪洋,水波层层赶赴着,掀起惊涛骇浪。这洞口镶嵌在临水的悬崖上,离水面约摸有二十来丈。往下看,壁面垂直,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她腕上的跳脱至多悬挂到一半高度,再往下,就只能靠她见机行事了。鹰爪稳稳勾住山崖,她顺着丝线慢慢往下。长风从鬓边呼啸而过,垂眼一顾,正下方有礁石也有海水,必须找准水域才能跳下去,否则连命都保不住。跳脱内部的线轴和外壳摩擦,发出咝咝的声响,她不敢造次,勉强找到潦以借力的凸起,一点点下到了能供她挂靠的最低高度。月色下的海水折射出粼粼的波光,有水的地方便有反光。估量再三找准了跳落的位置,毅然收回鹰爪。她要离开这里,离开这里才有活动的余地,才能找回图册,再上琅嬛。轰地坠入大海,还好她水性尚可,又是做好准备的,虽然呛了一口,但不至于让她陷入昏聩。隆隆的水流冲击耳膜,有恐怖的回响,她不知自己下坠到多深,等定住身形后奋力拍水,漫长的上浮,几乎耗光肺里的空气。终于一挣,挣出了水面,她没命地喘气。手脚已经绵软无力,便仰着头,随波飘荡,像具浮尸一样。无泪可流,这冷透的人生,把她锻造成了一块生铁。每次给她希望,都是为了成全接踵而至的,更大的绝望。她漠然看着深蓝色的天空,等到力量逐渐恢复,才翻转过身,拼尽全力游上岸。这里是水木洲的地界,离王舍洲千里之遥,没了胡不言,全靠骑马跋涉。找马代步是件很容易的事,云浮十六洲处处遍布对神璧感兴趣的人,杀了一个,马就空出来了。水木城外废弃的伽蓝寺里,两个夜行的剑客停下来歇脚。天气很热,连火都懒得生,长虫一样瘫在残垣断壁上,就着月光喝酒。“傻子才死盯着雪域不放,人那么好抓,也等不到二十二年之后了。”其中一个说,咕咚咕咚连闷好几口。“事都坏在兰战手里,那小子想独吞,没想到死在上头了,连个全尸都没剩下。当初传出他的死讯,只当是波月阁里狗咬狗,谁知道养了一头狼。”另一个说,“如今的波月楼难攻得很,什么狗屁阵法,解了二十多天也没能解开,不知道是谁布下的。”头一个人的声音在徐徐的清风里变得模糊,口齿不清道:“有高人指点吧……咱们再不去,连口汤都喝不上……”咚地一声,人摔到墙根底下去了,另一个发笑:“你小子喝多了?当这断墙是床,只欠给你配个女人……”说着顿下来,等了等,等不来同伴的回话,迟疑地叫了声,“诸葛暗?睡着了还是摔死了?”对面的人不说话,在他准备过去查看时,墙后人终于站了起来。活着的这个长出一口气,“混小子,让你少喝两口,跟要了你命似的,早晚醉死……”墙后人轻轻一跃,越过了残垣。困意袭人,打算睡觉。随意瞥了眼,人影走过来,月色下的轮廓竟是陌生的。这下寒毛都根根竖立起来,大喝:“什么人!”然而还没来得及拔剑,银光一闪便被削了半边脑袋。脑子托地一声落在脚背上,双眼死不瞑目地悬望,看见来人噌地将剑入鞘,跃上一匹马,把另一匹也牵走了。乱世如麻,谁会在意死了两名剑客。他们在盛夏里腐烂的时候,崖儿正狂奔在旷野上。听那两人的对话,波月楼还在,据说是被什么阵法护着,让那些门派难以破解。楼里每个人的特点她都知道,并没有擅长奇门遁甲的,如果料得没错,应当是紫府的人助了一臂之力。说起紫府,她心头就一阵抽搐。那个傻子是为了护着她,让她活下去。可就算如此,他也应当将图册归位,结果他大概误会她了,以为她想打开孤山,想要那无边的宝藏,所以才把鱼鳞图留给她。可惜现在她辜负了他的一片心,图册落进厉无咎手里了。她虽没有真正见过众帝之台的右盟主,但直觉太强烈,岩洞前的那个人一定是他。紫府君前脚刚走,后脚他便赶到了,这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能有那样的手段!她不敢细想,只觉毛骨悚然。现在只想赶快回到波月楼,但愿还能见到大司命,好向他讨主意,怎么劝阻紫府君。快马加鞭,两匹马轮番骑驾,赶到飞鹰涧的时候,其中一匹口吐白沫,倒地就死了。她看着马的尸体,心头一片空白,稍歇了一阵重新上路。几个昼夜不眠不休,她觉得自己就快变成一棵花椒树,浑身上下长满了眼睛,每一双都困意全无。终于回到王舍境内了,江湖人很多,擦身而过的基本都是仇家。崖儿换了衣裳,小心掩藏好身份,入城之后直去望江楼。那楼自从卢照夜夫妇死后,就彻底废弃了。夜夜鱼龙舞已经去远,只有雕梁画栋,还依稀记录着往日的辉煌。望江楼上看波月,可将一切尽收眼底。她以前不知道,自己的地盘竟一直在卢照夜的眼皮子底下。只是无法登上最高处,高处被那些武林正道占着,她只有找个隐蔽的方位眺望。天气不佳,云层厚重,波月楼却被罩在一片如织的金芒下。细看那一环套着一环的经纬,每一层都旋转着极简而古老的文字,和琅嬛洞天前的六爻盾,有一脉相承之感。六爻盾前的试探,仿佛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紫府君对她还是冷眉冷眼的,不过这人的一团火热全在肚子里,看着人淡如水,其实尝一尝,那水何尝是水,分明是烈酒啊。他没有说过,自己从何时起开始喜欢她,但崖儿觉得应当也是一见钟情。毕竟她的大腿长得很好看,先爱上腿再爱上人,没什么毛病。想起他来,心里一半是甜的,一半却火急火燎。仙的世界她不理解,原先她以为总有宽大的机会,没想到动辄必要以命相抵。其实她肉体凡胎,死了也没什么,如果因为一条小命毁了他的元功,那这抵偿未免过头了。有两人向她走来,边走边议论:“听说清静宗的宗主有破阵法,选在明日午时开坛。”“为什么是午时?大热的天,要热死人吗?”“午时是至阳之时,天地间阳气大盛。你道为什么开刀问斩全在午时三刻?就是要叫人犯连鬼都没得做,是不是够狠?”一个笑道,“波月楼里聚集了一帮牛鬼蛇神,这阵法肯定是个邪阵,选在至阳的时候破阵,对我们正道大大有益。”崖儿扶了扶斗笠,微微侧过身。暗道这帮人真是瞎了狗眼,这样瑞气千条的阵法都当做邪阵,大概他们眼里只有黄金是最正派的吧!“嗳,明日不知哪家拔得头筹?”他们一边说,一边从她身后漫步而过,“昨晚梨花宫和烈火堡的人也来了,参与的门派越来越多,将来就是找到孤山,也是僧多粥少。”“凭什么咱们累死累活,他们一来就坐收渔翁之利……”声音渐渐远去,转过一处拐角,不见了踪迹。崖儿叹了口气,这吃人的世道,没有一个门派是干净的。如今波月楼就是砧板上的肉,个个都想来分一杯羹。鱼鳞图落进了厉无咎手里,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放出风声去。这些武林正道就像一架庞大的机器,挥剑直指众帝之台只需须臾。如果能挑起他们内斗,那就给了波月楼喘息的机会,接下来可以将他们逐个击破,直至全部歼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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