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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点上,皇后觉得自己要是一早能有庄妃一半的觉悟,现今也不会是这个局面了。
庄妃有一点好,那就是她醒悟的及时,明白爱情这种东西可遇不可求,有的人譬如傅蕊乔能遇着,有的人终其一生也许都遇不着。好像当初大家都是花一般的年纪同伴君侧,面对着面若冠玉的皇帝,谁不曾暗生欢喜?庄妃又岂能例外!要不然也不会有当年长春宫里庄妃主动和皇帝攀谈的情景了,皇帝对她印象固然是不错,但没有不错到会滋生出爱情,于是就给她惹来了杀身之祸,贤妃下手向来狠毒,庄妃保住了一条命,却数年来卧病在床,生活艰苦,皇帝甚至都不曾去看过她一眼,一是没捉住贤妃什么把柄不能轻举妄动,二是对庄妃既没有爱情,便不会有怜惜,更不会放在心上,庄妃大约也是在那时候想明白了,皇帝或许连她叫什么都给忘记了,她是不是也恨过?只是教岁月磨平了吧。毕竟恨意加深了容易成执念,以后的路更难走,倒不如摆下仇恨,从此不再奢望帝王的爱情,也就等于放了自己一条生路,专心的在宫里过日子,只要活着就是好的,若是能再为家族赚上一星半点的殊荣那是最好不过。她投靠蕊乔,是明智之举,是奇货可居,押对了宝,身为半个赢家当之无愧。
这是皇后对庄妃的揣度,对了一半,还有一半是庄妃确实感念蕊乔当年的救命之恩。
贤妃给她下的是慢毒,她的身子骨长期浸淫其中,早就好不了了,又不叫太医院的人来给她看,这样天长日久的拖着,毙命是迟早的事,好在蕊乔当时留了个心眼,暗地里煎了药替她吊着,这才保住她的一条命,所以皇帝爱什么女人她都会嫉妒,唯独是蕊乔,怎么恨都恨不起来。再说她早就心如止水,既然如此,成全她们反而更快活,何乐而不为呢?!
且女人的母性是天生的,见着小朋友都是发自内心的欢喜,蕊乔成日里和她一起做针线活,她给皇长子做了许多小衣裳,蕊乔珍藏着的一双虎头鞋也终于是给小娃娃套上了。
无奈皇长子的名字始终没有定下来,礼部和钦天监一起挑了许多呈交给皇帝,圣上没有一个满意的,总不能一直这么‘包子’‘包子’的叫吧,最后皇帝只有自己想了一个,叫做永邦。
皇后也跟着高兴起来,身体渐渐地好了,等到皇长子能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教他学叫人,喊皇后做‘母后’,喊蕊乔做‘母亲’,小娃娃年纪还小,尚不懂得这中间的区别,不过一天的时间大都和蕊乔在一起,自然是比较黏亲生母亲。且身体健硕,自生养下来,没病没痛的,让蕊乔省了不少心。
眼见六宫局势已定,皇后也不再做无谓的挣扎,敦肃皇太后又是个万事循规蹈矩的,皇帝的后宫几乎从未如此风平浪静过。皇长子还小的时候,蕊乔每天的任务就是把他抱出来在御花园里走一走,逛一逛,带他晒太阳,小娃娃瞧着什么都新鲜,开心直挥舞小手,要摸一摸,等到了四岁的时候,蕊乔就开始教他念三字经,咿咿呀呀的喷了蕊乔一脸的口水。不过大覃的祖制在那里,六岁的皇子就必须要开蒙了,皇帝明面上没定下皇长子为太子,但一直是当做储君培养的,于是六岁一到就给立刻送进了上书房,跟着大学儒们摇头晃脑的研究学问。
皇后六年来都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期间贤妃在青云观由于感染了风寒,无人照拂,没多久便撒手人寰。死后丧仪的规制也不是按照妃位,而是贵人的级别来的,十分凄凉。皇帝和蕊乔也渐渐的放下心来,因为蕊乔既要服侍皇帝,又要兼顾六宫,每日送皇长子去上书房的任务就落到了皇后头上,其实一早就安排了书童和太监跟着,断出不了差错,但皇后心中挂忧,虽然不是亲生的,可同住一个屋檐下这么多年,奶娃娃甫一出生就在她眼皮子底下,能开口了就‘母后’‘母后’不停的叫唤,喊得她一颗心都化了,没了爱情的女人,有了孩子,能给她不少慰藉,有时夜深人静,一个人孤独寂寞,四下里无人,永邦还会过去陪她说话。
皇帝曾经明令禁制过两人太过接近,为此下人们意图委婉的阻止,但皇长子年纪小归小,威势却十足,用稚嫩的娃娃音吼道:“我与母后说说话也要你们这些奴才来管?”
皇帝知道了以后,没说什么,这个儿子是当做太子来养的,管的太多也不好,便由着他了。横竖待他下了课之后,一定会跑到园子里头撒欢,蕊乔在那里候着,他们母子的情分断是割舍不了。
可孩子终究有长大的一天,某日趁着蕊乔心情好,永邦便问她:“母亲,儿子能问您一个事吗?”
“你说。”蕊乔塞了一块绿豆糕到他嘴里。
绿色的粉末沾的他满口都是,他谄媚的笑着往蕊乔怀里钻,撒娇道:“母亲,为何旁的人只有一个母亲,我却有两个?我为何要叫您母亲,叫宫里的那个做母后?”
“我上回问母后来着,可她只会哭,儿子就不敢再问了。”
蕊乔默了一默,旋即扯起一抹笑道:“也没什么,咱们到底和普通的人家不同是不是,就算是你父皇朝臣家里的孩子,喏,好像威武大将军的儿子喊他们家的主母也要叫母上大人,叫自己的亲娘却是二姨或者三姨,你只需要记住你是母亲生的就行了,宫里的那位你要尊重她,她是皇后,是一宫的主子,所以你叫他‘母后’。”
永邦含着绿豆糕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道:“儿子晓得了。”跟着顽皮的朝她眨眼睛,“那我是从母后哪里出来的?我问几个姑姑和乳母她们都不肯告诉我呢,连福禄公公也不肯说。”
蕊乔窘了一下,道:“唔,肚皮里钻出来的小淘气。”
永邦拿手摸着蕊乔的肚皮惊奇道:“哇,我居然是从母后的肚皮里钻出来的!”
蕊乔真是哭笑不得!
只是奇怪的是,自那之后的一连三天,永邦都没有再出现在御花园,蕊乔正纳闷着要去承乾宫一趟一探究竟,又因为年下的事情跑不开,结果再见到的时候,是蕊乔正坐在轿撵往慈宁宫去,永邦躲在角落里扒拉着门柱子偷看她,蕊乔喊了一声‘停’,让木槿和海棠把他揪出来问他探头探脑的干什么,他支支吾吾的不说,蕊乔干脆将他一同带到慈宁宫去给太后请安。
与太后喝了一盏茶,把宫里开年的布置都讲了一下,蕊乔便到慈宁宫后头的园子里去找孩子了,永邦一门心思的拿着鱼食喂锦鲤呢,没注意到她,等回过神来就吓得立刻要躲,蕊乔喝道:“干什么呢,畏畏缩缩的,哪里还有半分男孩子的样子!”
永邦撅着嘴挺起胸走出来道:“没有畏缩,儿子参见母亲。”
蕊乔理了理他的衣襟道:“近几日是怎么了?母亲都不见你到御花园里来玩儿了,是课业忙吗?”
永邦点头道:“是,师傅的功课给的多,儿子忙不过来,就径直回宫去了。”
蕊乔总觉得哪里怪怪的,斜眼睨着他,永邦生平第一次说谎,不安的绞着手指,良久才十分老成的叹了口气道:“唉,对不起母亲,儿子撒谎骗您了。”说着,眼里含了一汪泪,“儿子也不想的,就是母后身体不好,知道我常缠着您去御花园玩儿,就说我了,一边说一边还哭,指责儿子以后都不要她了,要抛弃她了,儿子心里难过的很,不知该怎么办,最后只有对天发誓了说以后再也不见母亲,母后才安心的睡下。儿子也是没办法。”
蕊乔早知道这其中有古怪,在一旁的石凳子上坐下道:“那你又偷偷来瞧我做什么?”
永邦委屈道:“儿子想念母亲。”说着,仰天大哭起来,“早知道就不发誓了,见母亲,觉得对不起母后,要是不见母亲,吃不到母亲的桂花糕和绿豆糕,儿子就跟丢了魂一样。”
蕊乔被他气的笑了:“瞧你这张嘴,以后得骗多少人家的姑娘。”说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若是为难,搬出承乾宫不就好了,到你父皇身边去,你母后看不着,也就不会为难你了。”
永邦耷拉着脑袋:“可是母后很可怜,我若是走了,她连最后一个陪她说话的人都没了,母亲您还有父皇,父皇天天和您黏在一块儿,可是母后就只有儿臣了,儿臣想来想去,觉得不能抛下母后,儿臣做不出来。”
蕊乔长叹一口,心想儿子心软这毛病随她,只得道:“那以后就偷偷地来见母亲,不叫母后知道了,总行吧?”
永邦抬起头看着蕊乔,总算破涕为笑,‘嗯’了一声,重重点头。
他们以为他们这厢里掩饰的很好,可还是叫皇后晓得了,心想到底是母子连心,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她算什么?帮人把儿子养的再好,掏心掏肺的,人家也未必记你的情。一动气,当年在身上划口子的病便来势汹汹,血流不止,不过才一个冬天,整个人就形容枯槁,太医瞧了几次都不见效用,直白的告诉皇帝,赶紧给皇后准备身后事吧,皇帝看儿子哭的泪人似的,也是急的团团转。
待真到了那一天,皇后大约是回光返照,精神出奇的好,拿了软垫靠在背后,倚在那里支开了窗棂看盛放的黄色腊梅花,香气淡淡的涌进来,清寒中带着点甜,她想到了永邦,赶紧把孩子叫到了床前来,永邦见她精神不错,也高兴,小个子端着一碗人参汤要喂她喝,皇后握着他小小的手心酸不已,几度悲从中来,落泪不止,永邦捏起袖子来替皇后拭泪道:“母后您怎么了?您别哭,太医都说您的病大好了,您别哭,等过完年开春了,父皇答应带儿臣出宫去行围,儿臣要和母后一起,听福禄公公说,宫外有糖葫芦,母后买给儿臣吃可好?”
皇后掖干了泪,连声道:“好,好!就是……”她的身子顿时滑了下去,虚弱道,“永邦啊,就是母后怕不行了,等不到明年开春了呀,永邦,母后是真的疼你呀,把你当亲生的儿子,你不能忘记母后啊!”
永邦哭着跪在床脚下:“儿子不会忘记母后,怎么会忘记母后呢!儿子一辈子都是您的儿子,母后您不要说胡话,您的病就要好了,真的!”
“你别哄我了。”皇后喘着粗气道,“我自个儿的病自个儿心里能不清楚吗?我是好不了了啊,永邦,你要记着,害死母后的人是谁,是傅蕊乔,是如贵妃啊,是那个你一直口口声声叫她做母亲的人,她抢走了我的丈夫不算数,还要抢我的后位,她把我软禁在这宫里,还要连你一并也骗走了,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她为什么还要这样对我!老天爷,她什么都有!什么都有了,还来欺负我做什么?!”
永邦大惊,不敢置信道:“母后……母后您胡说什么呢,母亲是不会害您的,阖宫的人都知道,母亲是顶顶和气的。”
皇后龇着牙道:“那是她的画皮,她骗人的,她可坏着呢,包藏祸心,你看着吧,等我死了,她就要当皇后了,你父皇偏爱着她呢,她要什么你父皇都肯!”
永邦一时不知所措,四周的丫鬟都跑出去叫人了,乱作一团,皇后用尽所有的力气死死拽住永邦的手道:“好孩子!母后也不指望你能为母后报仇,毕竟她是你的身生母亲,母后只是心有不甘啊,母后想多陪你一阵子,母后还想活——”
说完这句,拽住孩子的手蓦地一送,皇后咽气了,永邦看见她双眼瞪着天顶的藻井,睁得老大老大,嘴巴也张着,像是死不瞑目。
永邦到底是个孩子,立时吓得魂飞魄散,放声大哭着连滚带爬的出去,一路撞见了人也不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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