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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很小,有几道淡淡的伤疤,紧紧抓着眼前的黑铁栏杆,头凑上去向外看。关灵道这才意识到自己很饿,也不对,不是他饿,是这小男孩的肚子饿,肚皮里翻搅着空虚着,热包子什么的就不敢想了,有块隔夜的硬馒头也能狼吞虎咽地吃下去。
那么真实,那么熟悉,搅得人的记忆也模糊起来。不对,这不是梦,不是梦。他想着想着就开始咽口水。
什么人这么狠,把一个这么小的男孩关在牢房似的地方?不给光,不给饭,他犯了什么罪?
“别急,快到晚上了。”右边忽然间传来温柔的声音。嗓音低沉、沉稳,听起来是个青年带着莫名安抚的力量,叫人不知不觉地想要信任和依赖。
关灵道恨不得立刻转头看看,可是小男孩没有动,他也就不能动,只能眼睁睁地望着铁栏杆的外面。寂静、黑暗,只有“滴答”“滴答”的滴水声。
小男孩舔了舔唇,转身回到后面,地上尽是肮脏的污水,脚上的铁链哗啦哗啦地拖着地,扯得他脚踝作痛。好狠,竟然连脚腕也锁上了。
他靠墙角坐着,从角落的石缝里摸了摸,取出一柄小刻刀,又掏了掏,拿出一块干净的长形木头。牢房里到处都是水,只有这地方能勉强放件干的东西。在黑暗里久了,他的眼睛能看清周围的环境,低头,一刀一刀地在木头上削刻。
“又在雕小木人?”还是那温和沉稳的声音。
“想雕你。”声音稚嫩,却是认认真真。
这是他的哥哥,关灵道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长什么样子。
突然间小男孩抬起头来,向着声音那边望过去,关灵道还来不及激动,倏然发现他的眼前是一面黑暗厚实的墙壁。
阻隔的。什么也看不见。情绪来不及翻涌,就已经泡在冰水里凝固。
手上的木头出现一个模糊的人脸,小男孩却不晓得接下去应该怎么刻:“哥,你长得什么模样?”
原来他竟不知道自己的哥哥长得什么样。这意味着,他大约是从记事起就跟哥哥没见过面,说不定从小住在这牢房里。
关灵道心里面惨然。最叫人难过的事,不是被虐待,而是被虐待时还不自知。这小男孩无从知晓其他人的童年该是怎样的,他自记事起长在这里,唯一能做的事就是雕雕木人,每天只是盼望着可以吃饭。
“两个鼻子,一个眼。”那边温和地说。
“我也是,两个鼻子,一个眼,我们长得真像。”说着又把自己说高兴了,他蹲在墙角,“哥,你再跟我说说咱们家的院子。”
那边的声音放低了些,微微带笑:“我们父亲是南朝的一品官员。我们家的院子是皇上所赐,很大,有上百件屋子,一眼望不到尽头。我们家有个很大的后花园,春天时樱花遍洒……”
关灵道感觉得出来,这男孩嘴上没说,心里却满满地都是渴望。那边的男子说到一半,停了停没出声,小男孩黏黏糊糊地细问:“樱花长得什么样子?花瓣握在手里是什么感觉?绿色是什么样的?”
“不说了,你继续雕刻木人吧。”那男子的声音平静下来,似乎也清楚同他说这种事不好,“以后再说。”
“嗯。”低下头,一刀一刀地刻着。
他不清楚自己长什么模样,只能摸着鼻子眼睛猜测,既然是亲生兄弟,模样自然长得也相似。
突然间,很远的地方传来杂乱的、痛苦喊叫的声音,由远至近。小男孩立刻抬起头,把刻刀和木人往墙缝里塞进去。关灵道熟悉这种声音,这是鬼魂的声音,空洞不实,像是平常死去的魂魄,远不如被魂修杀死时惨烈。
“哥,他们来了。”小男孩像是被惊动的狼崽,迅速爬到铁杆面前,“快到了。”
黑暗的尽头有脚步声传来,四五人,不紧不慢,步伐一致。其中却有个脚步声不一样的,乱了其他人的拍子,走在最前面。关灵道不清楚来人是谁,他只知道这男孩有些害怕。
手脚都冷了起来,脚趾头在地上的污水里没了知觉。
几个人来到牢门前,最前面的男人身紫色衣服,一声不吭地开了门。关灵道立刻躲向墙角,男人把一个黑色坛子和一个红色的小炉放在地上,看也没有看他,把门重新关上。他以没什么人味的声音说:“开始吧。”
隔壁的门也随之开了,似乎也放置了同样的东西,男人吩咐:“开始吧。”
他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就像是死了的人发出断续的声音。
开始吧,开始什么?
男孩却似乎很熟悉自己该做的事,在黑色坛子面前蹲下来。坛子里满满地装着死人的魂魄,没有消散,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声音,冤屈难耐,心有满满都是不甘。这些都是枉死的人,依照魂魄的低语和紫衣人身上浓稠的血腥味,这些人刚死不久,都是被他们杀死。
杀死他们做什么,难道就是为了取他们的魂魄,让关灵道和他哥哥吸食修炼?又是为了什么!
别,那都是死人的魂魄,吸食之后身上会有戾气!
关灵道自然阻止不了,魂气忽然间倾泻入体,汹涌而入,引得他头晕眼花,眼前发黑。恍惚中听到那隔壁的男子说:“他年纪还小,炼魂的事今天由我来吧。”
紫衣男子简短地说:“五岁吸魂,七岁炼魂,此乃吩咐,不可违逆。”
炼魂,什么炼魂!
眼前一片黑暗。
忽然间,他直挺挺地在坐了起来,喘着粗气,浑身都是冷汗。窗外已近黄昏,隐约可听见小鸟的啾啾声,关灵道回不过神来似的,窗边立着的男子身上洒上一层金桔色的光,一身水墨山水也像是浸在夕阳里。
“你醒了,刚才你看着画直想睡觉。”花彩行的笑容如春风,“昨夜的醉酒还没醒过来?”
不,不是,那黑色的坛子。上清宫里那送过来的黑色坛子,黑色坛子上刻着的字,那坛子里的魂魄不是让他修炼的,也不是威胁他的,那是他的哥哥!
“你的画,究竟是怎么回事?”关灵道呆呆抬头,此刻还不清醒。
花彩行微笑着在桌前坐下来:“画叫做入梦,其实是个阵法,能勾起许久之前的回忆,让人想起记不清楚的细节。花家的阵法五花八门,我把它们融入我的画中,自成一道,由来已久。想不到今天刚画好,你就不小心看到了。不过这画也不会伤人,你就算修为低也不碍事——怎么了,看到什么了?”
“没什么。”心里乱得要命。
他以前听石敲声说起过,花彩行以画入道,把花家的修炼之术与道修融合,有时以一幅画便能使数人深陷迷局,难以脱身。他这修道之术在南北朝素来有美名,今天他一时间没想到,竟然不小心看得着了道。
“此画乃是修复之术,于身体无害,你可要紧?”
“不要紧。”关灵道从床上爬下来,不声不响地望着墙上挂着的画,笑了笑,“不但不要紧,还觉得浑身舒畅,花公子可愿将这幅画借我几日?”
花彩行沉默着没说话,许久,慢慢把画卷起来递给他:“虽说对身体无害,却也不能多看,免得沉溺在画中不可自拔,耽误了事。”
“多谢提醒。”
就算是用刀子逼着他,他也不会对画中的牢房沉溺不走。他突然间想起百花台周围的无底洞来,卢夜生说他哥哥就关在这无底洞里,是真是假?
已经太晚了,他想去看看,无论如何想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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