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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多劳以一个半的可能战胜了所有的可能:一个整的可能是录取的顺序是从上至下,即从第一流的学府次第向下一点的学院递招;半个可能是柳枝下意识地做错了一至两道题。如果是前者,师范的通知过一段时间就会来的,如果是后者有可能名落孙山,但也有可能不致败下阵来,因为他以自己的程度和所考上的学校来衡量,估计柳枝的学到的功夫进那样的学校还会有点余力,再者他知道柳枝违心地做错一道题是会很伤心的,这是她向来的性格。
多劳一半有望一半失望等于是中间数——应该是个没事一样,然而他胸腔里似被谁揪了一把去,像少了个零件,这个零件是肝、肺、胃、心脏?说不清,总之,很空虚,要吐吐不出,要呕呕不动。他爬起来,准备去找柳枝。
而当他出门在地坪里走了三步,却停住。塘堤上出现了两辆单车,每辆单车上一个人,每个人头上一顶草帽,他们把一截身影倒进水里,而且似舍不得地把那截影子牵着一同飞快地移动。按照塘堤的孤度转了同样的一个孤度,向站在坪中还在发余愣的李多劳移过来。
当他们下了单车后,才看出来他们是一高一矮。一高一矮都走近李多劳,脸上挂着统一的笑,并且都向多劳伸出手,有见识的人都知道,这是要和李多劳握手。矮个子先开口:“你是李多劳同志吗?”
“哦,我是多劳,你们是……?”多劳的从愣中全部醒过来,有点失措的样。
矮个子并没先介绍自己,而是指着另一个向李多劳说:“这是乡党委李书记。”
于是李书记先前已经伸出的手直逼多劳,口里说着:“家门同志好!”声音很亲切。
“李书记好!……您好!”多劳唯恐没有尊重对方,加上了后面两个字,马上把手伸给家门书记。
李书记将多劳的手捏了又捏,似乎眼前就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儿子,一时无法说尽的骨肉之情。李书记和多劳一个高矮,如果从多劳的头顶上发出一条水平线,可能线条刚好从李书记的头皮上擦过。原来公社的那个和他买团鱼的干部也和他握过手,那干部的是稍握即止,而且只是用三只指头的指尖象征性地捏了一下他的指关节,眼睛对他眯几下,显着物资欲。李书记却尽了“父子”之情,握着多劳的手没有松,另一只一直空着的手指着矮个子向多劳介绍:“这是乡政府曹乡长。”
曹乡长握着多劳的还带有李书记体温的手,仰头看着多劳的额头,他可能是要看看他的额头有多高,很想透过额头去看里面装的什么东西,这些东西使他考上了这样的大学,全县一个!他很尊敬县长,县长全县也只有一个。眼前这家伙从乡中学搞到了全县只有一个,将来说不定还不是县长。下次他到县政府开会多光彩!
李书记向曹乡长努了一下嘴,曹乡长怔了一下,才记起一件事,松开握着多劳的手,从另一边夹着的腋下拿出一个大挎包,扯开拉链,从里面取出一封鞭炮,由他拿着,由李书记用打火机亲手点燃。
鞭炮在太阳光下还能绽出眩目的火光,毕毕剥剥的响了起来,腾起图书上孙悟空驾上云头升上天去的那种的烟雾。
多劳的脸色骤变。这地坪里自他妈妈死时点过鞭炮,那次后就再没响过,现在这鞭炮声把他带到了他妈妈死时的场景,此时他妈妈似乎就睡在堂屋的棺材里,一脸血痕的柳枝在嚎啕大哭……多劳的眼里如没有关死的水龙头,滴滴答答地掉下泪来,几乎放出声来。
多劳的哭还有一个特别的原因:“现在上级领导把鞭炮一放,你李多劳不去读书也得去读书了,那么柳枝呢?这挂职鞭炮一响,宣布柳枝留下。
柳枝在路途摔了一跤,走得又快,风尘仆仆,本想将污了的的确良裤换下泡在水里再去多劳那里,听到了一阵急骤的爆竹声,急急地爬上土埂去。
多劳的堂屋来了两个生人,而多劳的眼泪像播种谷一样地洒着,柳枝吓得脸如土色,却听到那高个儿在说:“看李多劳同志,激动得热泪盈眶,是要值得特别高兴啦!我们两位同志是第一时间来祝贺李多劳同志,我们两位同志,只是对你李多劳同志进行政治上的关心,关怀,我们两位同志,只是对你李多劳同志给以精神上的鼓励、鼓舞,我们两位同志对你李多劳同志寄托厚望,鞭策你乘胜前进。为了表示乡党委,乡政府对你李多劳同志的关心、关怀、鼓励、鼓舞,特备了一点小意思,”李书记又向曹乡长努了一下嘴,曹乡长立刻拿出夹在腋下的大挎包,拉开拉链,取出一个红包来,递向李书记。李书记对曹乡长再努了一下嘴,并对曹乡长私下里说:“你就直接拿给李多劳同志就是”。然后对多劳继续说:“希望你再接再励,希望你不骄不傲,希望你致以崇高的敬礼!哦,不,希望你取得更大成绩。”
李书记的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曹乡长知道,李书记的致词完了,他就鼓起掌来,并且边拍边将拍动的两只手移近李多劳的方向,这是一种示意,他在带头鼓掌,你李多劳还不快点也拍起来。多劳似乎从一个什么境遇中清醒过来,还有点不自然地也跟着曹乡长拍起来,拍的节奏显然比曹乡长慢的多,倒有点像他潜在水里两手去摸鱼的动作。
此时“破疑为笑”的柳枝在他们一直站着的三人后面也鼓起掌来,口里还发出了点欢呼声。
李书记和曹乡长都发觉后面一种嫩嫩的掌声,同时扭过头,发现后面一位姑娘也在鼓掌,李书记也参加到鼓掌的行列来,掌声也更响了,堂屋里顿时热闹起来。
李书记不认识这位女同志。曹乡长是认识的,以前曹乡长听说托山中学里有一个女学生很漂亮,专门组织过一次名为检查工作,实为看漂亮姑娘的活动,回到乡政府几次大发感概,还几次准备再去中学检查工作。这时他脱口而出地指着柳枝向李书记个绍:“这是托山中学学生会的主席钱柳枝同志。”
李书记马上走到柳枝跟前,习惯地伸出了他的右手,和柳枝进行了热情的握手。而曹乡长几次跃跃欲试,想也伸出他的右手,但还是没有伸得出去,像一根弹簧扯住了他的手一样。
多劳在柳枝鼓第二下掌时,就听出了是她的手板拍出来的声音。他没有看她,他颤动了一下,脑子里突然一阵嗡嗡声,一种负罪感从心里生起,这样一祝贺,像一把火,把他这一炉锅饭煮熟,自己倒是吃香的去了,丢下柳枝就不管了,任她去孤独,任她去张皇,她将无援,她将失措。眼前只有乘一人的筏子可以过河,你们偏偏怂恿一个识水性的坐筏子,一个只能坐筏子的去玩水。
多劳的爸爸不在家。客人在堂屋里坐下了,柳枝就去烧茶水。在当时,有些人家已经有了热水瓶,但多劳家里还没有这个奢侈品。
灶屋里的水壶在跳动着的柴火上面发出唧唧的叫声,很像夏日里躲在林子里那不快不慢的虫鸣声。堂屋里是不时的笑声,说准确点是李书记和曹乡长的谈笑声,多劳像是嗓子发炎,说话太困难了,一说就会痛。
茶具是一只菜碗,两只饭碗,供这三个男人一人一碗,大概柳枝现在是不需要喝茶的。
书记乡长吹吹打打的喝了一阵,又谈了一些时事和世事,谈了美帝国主义在天天和别的国家打仗,但是没有一仗打赢过,谈北京**广场有多大,清华大学的校门应该比**小不了多少,谈北京的教授近九十岁了还在上课,反正他们的胡子长得让你不知道他们到底还有不有牙齿,他们的字写得你不要说的了……
李多劳的嗓子一时半刻好不了。柳枝怯生生的没有话说,书记乡长有意和她聊起话题也只是一些“是的”、“应该是的”、“可能”、“应该不可能”来完成任务。看来,如果要在这里吃午饭,会要自备碗筷。于是,到底他们还是要走了。
多劳和柳枝送书记和乡长上了单车,一一道别。
李书记和曹乡长到了机耕道上才互相交流,他们对李多劳有一个共同的看法:水平有限,不知怎能么考上了这样的大学,不过世界上的怪事应有尽有。还有一点是他的艳福实在太好!
柳枝将红包打开,数了数:“多劳,五百元百元。”
“嗯。”好像只是鼻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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