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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去机场送毛润公,想想八月二十九,我去机场接他。那时既是兴奋,也忧心忡忡,我写了几句歪诗‘且漫四强夸胜利,国家前途尚茫茫’,就是担心国共又打起来,也担心他在重庆赴鸿门宴。这下好了,蒋公答应组建民主联合政府,毛公也答应不搞阶级斗争了,这样国家就有前途了。”
“我在报上看,您这些日子居中调停,也是辛劳了。”
表老有力地摆摆手,深情地说道:“这点辛劳不算什么。从辛亥年保路到现在,也有三十多年了。人生哪来多少三十年,到得垂暮之年,能够看到国家有这亘古未有的新气象,再累也是值得。”
表老的话,勾起了几年前与庆哥在成都的那番往事,我便说道:“几年前,一位朋友曾说这抗战胜利之后,世道是要变的,不能回到老路上去。”
表老的手有力地拍着藤椅的扶手,频频点头:“这话说得极好。言语简朴,道理深邃。这八年,我们国人受了多少苦难,可就是这苦难,终于是让全体民众都醒了,都明白了自己才是这国家的主人。”
“这道理,我倒是不知当权者明不明白。我和蒋公说,既然是地不分东西南北,人不分男女老少,皆有保土抗战之责任,那抗战胜利了,还是不分东西老少,都应有参政议政之权利,否则人民是不会答应的。”
我无奈地摇头道:“哎,话是这么说,可事未必是这样做。我这次来拜访表老就是想为我们这四川盐商争个平等的权利。”
听着这话,表老也是一惊,想来没有料到我这总是爱退在后面的人居然跳了出来为众人出头。
他和蔼地看着我笑道:“慰慈,你说说。你的事,我要能帮上忙,必定会帮的。”
我沉了沉气,脑子里把想过几遍的事情又重温一番,小心仔细地讲开道:“表老,您是咱们川人的前辈,您对咱们川人在抗战中的贡献也最是了解。”
“这八年,咱们川人不仅是出丁、出粮,而且还出了盐和钱。我们几个盐商算了一笔帐,这八年,我们的盐井熬出了两百万吨盐,占了整个国家的三成。”
表老捻髯颔首,鼓励我说下去。
“这是盐。要说到钱,我们也算了一笔帐。去年,报上就提到,现在国家关税已基本没了,主要就是靠着盐税,能占到国税的六成。咱们自贡那更是盐税的中坚,这几年,加在一起,也有至少二十亿元。这还不算抗战中的几次献金,那咱们自贡更是全国的翘楚。去年冯副委员长来自贡,一次我们就捐了一亿三千万,是全国之最。”
表老缓缓地点头,言道:“不错。焕章将军
事后和我提起此事,那是热泪盈眶,说这是汗与泪、是千万良心交织起来的。”
想起这些,我也有些哽咽,缓了片刻,接着说下去:“按理说,这些都是我们每个国民的义务,本也不该向国家要求什么,可事事都应该讲个道理。”
“我们自贡的盐在抗战里养活了后方的军民,可这抗战刚一胜利,我们就听说国府有意让川盐从两湖再退回来。上个月,几位前辈盐商去拜见盐务局的缪局长。他也无可奈何,说是国府看重的还是两淮的盐商,那是国府的钱库。抗战胜利了,国府便会让两淮的海盐重新入楚,这是既定国策,也无更改之望了。”
听到这儿,表老猛地一拍茶几:“咳,刚一胜利就是旧态复萌。老蒋这个人,就是用人唯亲。”
“先是自己家的连襟,一个孔院长,一个宋院长,再就是浙江人,江苏人。缪局长这话也没错,那两淮的盐商从来都是比咱们四川的盐商更会结交权贵。前清那会儿,皇上下江南他们就迎驾,到了民国还是这样。说到底这还是独裁统治的祸害。”
“其实我们自贡的盐商也并非要霸占两湖的盐路,只求个公平,海盐和井盐同时入楚,价钱自由竞争,两湖的百姓也能买得起更多的盐。”
“慰慈,你不用再说了。这事虽然难,我是管定了。我在国民参政会上提一个案,就算不能改这‘既定国策’,也总要让天下人知道。”
我站起身,对着表老深深一躬:“表老,您不仅是川北,还是咱们全川的圣人。”
“慰慈,快别这么说了。咱们一只脚都跨进民主之门了,哪还有什么圣人啊。我倒是有句话,你坐下来,听我说说。”
“这次国共和谈,大家都接受了和平建国和政治民主化。如果我估计得不差,政协会议几个月内便会开,然后就要召开国民大会,制定新宪法。”
“这是咱们国家几千年未有的大事,像你这样真切见过民主宪政的人更应该出来做事。你还记着去年我和你说的,我们要把民盟建成个真正的政党。以你李家的威望、你自己的学识、对抗战的贡献,也代表民盟,选个国大代表。到那时,你就更好造福桑梓了。”
四三年底在成都听到表老劝诫时,我本已动心,但是生性庸散,也就耽搁了。此时表老再劝,自是情真意切。可我一是羞于在人前启齿,又总是记着父亲的忠告,不可与政治扯上关系。
表老该也看出我的为难,勉励道:“慰慈,之前我就劝过你。这几年,其实我自己何尝不是在变。在这乱世,其实是没有独善其身这条路的。”
“当年你刚从美国回来,家里出了乱子,又赶上几路军阀在自贡混战,那世道,就算你想独善其身也是做梦。慰慈,你莫怪我提起你这伤心事,这种事躲也是躲不过去的。”
我默默地点头。表老所说的确也不错,这种事是躲不过的。当今还不比前朝,纵使找到桃源也难避秦了。
“这样吧,慰慈,让你从政总也要你自己情愿,强求不得。不过,去年你可是答应我要好好考虑。你不要嫌我们这儿门面小,民盟的事也需要人手,你这样的实业家能来参与,也是帮衬我们。”
表老身为民国元勋、政坛耋宿,又是多次有恩于我的长辈。他如此三番两次邀我入盟,自是不能再有推辞,我便点头答应。
“慰慈,这也算我对得起你父亲了。另有一事,我说出来,你多留个心。这次毛润公来重庆,我真是佩服他,将来得天下者怕就是他了。”
听到表老说共产党将得天下,我不禁一愣,问道:“得天下?可现在蒋主席的威望正如日中天,要说选举国家元首,那是肯定高票当选。要说军事上,这个我就更不懂了,可国共间的实力总是几倍悬殊,如何也看不出他们就能得天下了?”
表老摆摆手,双眼望着远方,似是在回想着几天前的往事:“毛润之第一次来这里,我和特生一起去门外迎他。进来一路,他每个工友都握过手去,还嘘寒问暖。那可不是装出来的。我们听过他讲话的。大伙们都说,要是像在美国那样一对一的选举,蒋先生还真说不准不是他的对手。”
“我长话短说吧,大家既然都接受了和平建国和民主宪政的原则,共产党那边便也会进入政府,咱们这些人也应该和人家接触接触。”
我缓缓地点头答道:“这几年我倒也几次想到此事,只是有些犹豫。我们毕竟是资本家,也不知人家是否愿意和我们打交道。”
“这可不然。人家对你们这些实业家还是很在乎的。去年周公便和在渝的实业家谈过几次,前几天毛润公在此又见了几位,还有你们这盐碱业的前辈,天津的李烛尘先生。”
“人家说得还是不错,咱们中国和俄国不同,不是资产阶级太强,而是太弱。就拿你自己说,不是前有军阀相害,后需对付官商和外商?所以说,人家现在要团结民族实业,不是要消灭民族实业。”
说到此处,表老顿了顿,放缓了声调:“慰慈啊,多出来走动,多见些人对你总是有好处。我也这一把年纪了,也照应不了你们多少年了。希望这将来,政治革新,我们这些老朽就不用事事都跳出来喽。”
从特园出来,难得天气放晴,前望嘉陵江上一片秋色已浓。不少木船火轮忙着往长江驶去,想是已开始了光复之旅。忽地想起八年前来重庆,无数船只溯江而上,满载躲避战乱的同胞和抗战的火种。今日返程却能否如表老所期,带去民主和宪政的希望。
想着自己这个从不过问政治,且羞于交际的人,如今却也答应为中国的民主做些事情,脑子里千百思绪旋转,心里一股向外涌着的热流让呼吸都急促了。
这阵兴奋急需与人倾诉,可在这样的事上,却也少有能推心置腹的知己。此时能够明白我心情的怕只有白莎了。想起去找白莎,却是不知道她的地址。虽然同在一城,我却没有问,她也没有说。好在记得琴生说过在生活书店工作,那在民生路上,顺着江边,到临江门再拐进去便是了。
书店的门脸高阔,并排三分,左右是两大扇玻璃橱窗,正中门楣上挂着巨大的生活书店牌匾。进得书店,与店员打听,却说琴生最近身体不适,都是在家里翻译稿子后由白莎送来。
听了这消息,我急着问他们的住处。几个店员却都摇头说是不清楚。看我问得心急,又说是白莎的舅舅,一个年岁稍长的店员便带我去见经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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