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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知府大人不知道上山打老虎,可是谢迁,他却是如雷贯耳的,不只是如雷贯耳,那简直就是在他眼里高不可攀的人物。
历经四朝,科举状元,清流中的清流,累官至太子太保、兵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政绩卓著,天下皆称贤相。
这是何其灿烂的一生,放眼大明朝,又有几人能到这个地步?整个杭州一百年也没出这么个人物。
而这位老阁老还闲居在杭州,虽然已经致仕,可是每年上到巡抚,下到他这个知府,不都要小心翼翼地前去拜谒,聆听教诲,不敢有丝毫忤逆。便是上头来了钦命的上差或是途径此地的官员,哪个不要登门拜访?
姓徐的小子竟是谢学士的门生?
所谓业师,即是授业恩师,比蒙师、座师的关系要亲近得多,所谓有师如父,这个师即是业师,座师和门生之间可以反目,可是业师与学生反目,这在大明律之中都算是重罪,由此可见这业师的份量。
袁知府只觉得脑子嗡嗡乱响,竟是一时不知如何是好,自从进了官场,他左右逢源,从未有过这样的失态,这是因为徐谦的来头实在太大,他可以不顾徐谦是才子的事实,才子算什么?那是一群清流官忌惮的东西!他是浊流,甚至可以不用太顾忌什么名声,但这谢阁老却不是他能绕得开的。人家虽已致仕,可是逢年过节到他府里俯首帖耳的官员多的是,他跺跺脚,纵然不至于整个大明朝震动,这杭州的地皮还真有震三震的可能。
麻烦了……这是大麻烦……、
而此时,外头的看客们也已经议论开了,大家第一个反应都是难以置信,可是随即一想,这徐谦就算再大胆,也不敢在堂上说这个,这不是作死吗?
“他竟是谢学士的弟子,这……谢学士乃是状元出身,既然收了他做弟子,想必这徐谦必是惊世骇俗,谢阁老的弟子还用作弊吗?”
“这是自然,谢家一门尽是进士,不但出了个状元,还出了个探花,便是谢迁之弟,那也是二甲进士出身,这样的人家若是收外姓为弟子,还需要用作弊的手段吗?”
“谢家的家学可是非同凡响,能得谢学士青睐,这还真是非同一般。没有真材实料,谢学士岂会看上他?”
“不错,这么说来,人家府试、县试第一,就不足为奇了。”
袁知府木然了很久,也惊骇到了极点,他甚至想到,谢学士要是放出一句话来,便有无数的御使、巡按们像恶狗抢食一般欺到他的头上。他毕竟只是个五品知府,又是个浊流,不像那些外放出来的清流官,每个人的背后多多少少都有靠山,一旦遭了弹劾,这乌纱帽就保不住了。
良久……
袁知府勉强地挤出了几分笑容,满是和蔼地打量着徐谦,道:“原来你是谢学士的门生?若是如此,本府竟还真是错怪你了。”他抿抿嘴,使自己的笑容更加好看一些,继续道:“既是如此,为了证明你的清白,本府便出一题请你作答吧,若是答对了,自然再无人怀疑,以你的学问,想必也不会觉得太难。”
“好厉害……”
这一下子,不死不休的局面就成了错怪。还一副和蔼尊长的面相要给徐谦出题。徐谦不是傻子,只要答了这题,大家就皆大欢喜,而袁知府趁势再夸奖几句自己的学问,到时候大家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出了知府衙门,这件事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个题目一定不会太难,这只是袁知府的一个台阶,只要徐谦说一句还请大人出题,整件事就结束了。
徐谦笑了。
如果说一开始,这知府大人不是给自己按一个舞弊的罪名,他当然不愿意纠缠下去,人家是官,事情结束也就结束了,还能怎样?
可是这知府为了一己之私,为了树立威信,竟是视自己是蝼蚁,想怎样拿捏就怎样拿捏,一旦让这知府得逞,老爷子的梦想不但化为了泡影,自己一辈子的前程也要丧失,这对徐家来说几乎是灭顶之灾,便是说家破人亡也不为过。
这件事……绝不能轻易算了。既然姓袁的拔了剑,就定要见血。
徐谦慷慨激昂地道:“知府大人可以治小民的罪,却不能给学生出题,大人既非学生业师,也不是主考或是学生的长辈,想要考校学生,大人还……不配!”
“……”
袁知府呆住了!
所有人都呆住了!
这又是什么状况?
这徐谦还真是读书读傻了,还是自以为拜了个学士做业师,以至于自信心膨胀到了目空一切的地步。
不管怎么说,徐谦还只是个生员,而袁大人是知府,知府大人向他伸出橄榄枝,他就算拒绝那也罢了,可是那一句大人还不配,这就是诚心要闹事了,不但要闹事,而且还要闹到总有个人完蛋的地步。
大家原本只是看审案,谁知审出这么个结果来,于是一个个更加兴致勃勃,眼看到了饭点,却也无人离开,反而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充塞了整个半个衙门,更有好事者不断地将里头的消息传递出去,让那些没有寻到好位置看不真切、听不清楚的看客们随时得到此事的最新进展。
袁知府的脸色顿时大变。
事情已经超出了他的掌控之外,以至于他一时也有些慌了,为官这么多年,他所接触的人都是做事留一线,哪里会碰到这么个死缠烂打,非要你死我活的家伙?
而在这时,在布政使司衙门里,早有人将徐谦那边的消息传递到了这里。
当然,左宣布政使汪名传汪大人自然也听到了消息,他的表情淡然,似乎无动于衷,照旧还在自己值房里闲坐,而外头书吏的议论照旧还是传入他的耳中,他听到有个狂生自称是上山打老虎,也听到杭州知府与徐谦闹得不可开交。
他端起了茶,轻抿一口,目光幽远,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随即,他用指节敲了敲身前的案牍。
咯咯的声音惊动了外头的书吏,连忙有个书吏进来,道:“大人有何吩咐?”
汪名传放下茶盏,漫不经心地问:“这一次府试,据说有考生作弊?”
“这个……”书吏沉默了一下,随即道:“只是谣传有,知府衙门那边正在审问,却是不知有没有结果。”
汪名传颌首点头,慢悠悠地道:“府试虽是小考,却也是抡才大典不可等闲视之,现在疑传出了弊案,更不能小看,本使布政一省,岂可无动于衷,来人,备轿前去知府衙门一趟,本使要去听案。”
“是。”
汪名传吩咐下去,整个布政使司顿时忙碌起来,而汪名传则是好整以暇,脸色露出从容,似乎在算计着什么。
“这一次……倒是天赐良机!”汪名传心中想着,随即又端起了茶盏。
一炷香之后,一顶官轿在众多差役的拥簇之下走出了布政使司衙门,这里距离知府衙门并不远,杭州既是钱塘、仁和县的县治,也是知府衙门的治所,而这里所谓一省中心,同样还有巡抚衙门,承宣布政使司、提刑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等衙门,麻雀不大,衙门却是扎在了一堆,林林总总算下来,在整个江南虽然不及南京,却也算是江南仅次于南京的政治中心。(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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