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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好,”钟意啼笑皆非,道:“我几时说过要嫁给你?”李政顿住,道:“阿意,你不是喜欢我吗?”“喜欢是真的,”既然说开了,钟意也不扭扭捏捏,抬眼看他,道:“可一时半会儿,我过不了心里那个坎。”他问她的那四个问题,钟意没法否定,但前世结局使然,她也没办法痛痛快快的应声“是”。“我能理解。”李政静静看着她,半晌,又温声道:“你能走出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钟意轻轻抚摸他面颊,微微笑了。“可是不嫁我,也不能嫁别人,”李政眼珠一转,又道:“无论是沈复,还是苏定方,还有其余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钟意嗔他一眼,道:“你管的可真宽。”“那你也管着我,”李政将她手放在自己心口,道:“我们都只有彼此,好不好?”钟意眼睫微合,轻轻道:“嗯。”就在塌上躺着的这么一会儿,他伤口处流出的血便将外袍沾湿了,钟意推他起身,轻斥道:“别人都是见钱眼开,你倒好,见色眼开,连自己身体都顾不上了。”“没办法,”李政笑吟吟道:“谁叫我的阿意美呢。”他这张嘴,但凡在她面前,便没有闲着的时候,钟意重又帮他抹了药膏,细致的用纱布缠上,气道:“你又不难受了,是不是?”“当然不是——哎,阿意,阿意!”李政觍着脸,嚷嚷道:“你轻点,可疼了!”“活该,叫你成天口花花。”一侧有剪刀,钟意执起,将纱布剪断,小心的打个结,道:“好了。”此处应是他栖身之地,一侧还有衣柜箱奁,钟意去寻了新的里衣外袍,叫他小心起身,动作轻柔的帮他穿上。李政难得的乖巧一回,让抬手便抬手,让转身便转身,钟意忽然想起自己从前帮景康穿衣时的场景来,那孩子同他父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容像,习性也像。她忍俊不禁,方才说了那么久的话,又有些渴,案上有两杯白水,倒是一怔:“有人来过?”“唔,宗政长史来过,他也是今日方至,”李政自己将腰带系上,忽又想起他们未曾见过,便道:“待到晚间,我为你们二人接风洗尘,也叫你们结识。”“不了,”钟意的手几不可见的一颤,顿了顿,道:“我有些累,想早些歇息。”“是我疏忽了,”李政方才背对着她,未曾察觉她异样,握住她手,心疼道:“连日赶路,你该吃不消了,我叫人为你准备地方,再备些吃食,用过之后,早些歇息吧。”钟意勉强笑道:“好。”……二人既彼此有心,李政也不想叫她离自己太远,便在自己院中挑了屋子,吩咐人收拾出来,叫她住进去。“居士,您还好吗?”到了地方,玉秋有些忧心,关切道:“从方才开始,便魂不守舍的。”“我没事,就是有些累了,”钟意喝一口热水,察觉那阵暖流自喉咙进了肚中,才长舒一口气:“睡一觉就好了,你们也下去歇息吧。”玉秋玉夏有些担心,却也知她不想说,是决计问不出答案的,屈膝施礼,满怀心事的退了出去。钟意这才散了头发,顺势瘫软在塌上。她没想到,宗政弘居然也来了。他是秦王府的长史,惯以手段凌厉,处事果决著称,连皇帝都曾惊叹过,那样温和孱弱的身体里,竟能生出如此强硬凶悍的魂灵。李政覆灭东突厥,得天策上将衔,皇帝恩许于洛阳开府,宗政弘也一跃成为从三品天策府长史。他能做王府长史,自是李政肱骨,极受他器重,皇帝昔年于洛阳开府,做天策上将时,便有房谋杜断这样的能臣,等他登基,这二人也先后做了宰相,倘若李政登基,宗政弘想也不会例外。钟意前世未嫁于李政之前,便曾听闻过这个人,只是最开始时李政身处封地,他身为长史,自然跟随,她见不到,后来入京,他要主事,颇为忙碌,钟意这等妇道人家,自然还是见不到。她第一次见宗政弘,是在初入秦王府,但是还不曾嫁与李政的时候。那时她刚到李政身边,心中既恨且怨,恨沈复,也恨李政,觉得全天下没一个男人是好东西,她也曾想过自戕,可是又不甘心。她什么都没有做错,凭什么要死?她死了,只会叫阿娘与哥哥们伤心,至于其余那些人,谁会真的在意?李政是真心宠她,又或者心里有愧,她朝他发脾气,摔东西,火气上来,照着他的脸打,他也不在意,笑吟吟的由着她闹,东西摔了便叫人送新的,挨了打便捉住她手,低头一下接一下的亲。钟意挨不过他,闹到最后,反倒觉得索然无味,有些倦怠的瘫坐在塌上,一句话也不肯说。李政便将她抱到膝上,手掌轻抚她肩背,加以安抚。他们俩在内室,惯常是不叫人伺候的,侍婢仆从皆在外候着。钟意那日有些累了,眼睑半合,却听外边有人回禀,说:“殿下,宗政长史求见。”李政手顿了顿,大概也觉得现下这模样不好见外人,见她有些倦了,又不忍叫她挪开,便道:“罢了,早晚都要见的,传他进来吧。”钟意先前数次听闻过宗政弘的名字,更曾听闻过他昔年处置治下蠹臣,一夕之间连杀数百人的凶名,可真的见到,却还是头一次。她有些好奇,人伏在李政膝上,半睁着眼睛看向门边。那人高而清癯,身着紫袍,颇有些玉树临风之态,往脸上看,不似李政英俊,也不如沈复明秀,反倒是书生气多了些,有些病弱的模样。许是察觉到她的视线,宗政弘顺势扫了她一眼,那目光很淡,波澜不兴,不像是在看人,倒像是在看摆在桌案上的某个死物。他随即便将目光收回,钟意仍不由自主的打个冷战,李政察觉到了,握住她手掌,略微用力的捏了一下,以示安抚。宗政弘既来,自然是有要事要说,见李政没提叫钟意退避,他也如同没见到她一样,目不斜视。一席话结束,李政笑道:“先生辛苦了。”宗政弘道:“殿下谬赞,臣不敢当。”李政却轻拍钟意肩头,道:“从此以后,阿意便是□□的王妃。”宗政弘面不改色,如同第一次见到钟意似的,起身施礼,轻轻唤了句:“王妃。”又同李政说了几句,才道了告辞。钟意不怕李政,却有些怕宗政弘,今日见了他,她才能理解皇帝昔年所说的那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谁能相信那样肃杀冷厉的魂魄,会装载在这样文弱的身体里?好在从那之后,他们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直到钟意发现自己有了身孕。她在李政身边留了两个月,腹中孩子却已经三个多月,孩子的父亲毫无疑问便是沈复。因近来屡经变故,月信紊乱,别说是她自己,便是太医也未曾察觉。这是钟意第一个孩子,也是她第一次做母亲,出乎本能的,她想留下它。可她自己也知道,这可能性其实很小。这孩子生下来,又该怎么办,如何自处呢?送到安国公府吗?沈复承袭世子之位,偌大的安国公府不会没有新的女主人,他还会再娶,还会有别的孩子,届时,这孩子的处境会有多尴尬、多难堪?留在秦王府吗?这可能性比将它送去安国公府还要小。李政吩咐人称呼她王妃,几个月时间过去,皇帝若不知情,当然是不可能的,既然未曾发作,显然是默认了。对于一个有非常大可能性继承皇位的皇子,皇家怎么可能容忍他的妻子生下异姓之子,混淆皇家的承嗣序列?这孩子若是女儿还好说,可要是儿子,养在王府里,算是义子、庶长子,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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