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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船来了!”
“有船来了?”
“还是艘大福船!”
几乎是一大早,东江岛居民便轰动于这个新消息,从码头到军营,再到深处以地窝子为主的居民区,都有孩子以嘹亮的声音,半是咏叹半是歌唱地叫道,“船来啦,船来啦,粮来啦,粮来啦!朝廷的福船来啦!朝廷的军粮到啦!”
“粮来了?”
更多的头颅从地窝子里冒出头来了,多数是蓬乱着头发,也只肯探出一个头,更多的是没有探出来的,“喂,小孩,你听谁说的粮来了?”
“兵爷们说的——老大的船——他们说那叫福船!兵爷们从船上往下搬粮食,一袋袋,好香呀!袋子漏了,滚在地上,我们抓着吃,你看——金灿灿的。”
这里的孩子多数是很瘦小的,又分外的调皮,张开手给大人看掌心的那金黄色的圆粒子,又很快塞到自己嘴巴里,夸张地咂摸了起来,“好香啊!我去拿给我娘吃!”
“哎,你等等你等等——臭小子!”
地窝子里时不时地便响起了一阵笑骂声,虽然粮食还没有发到手,但听说了这个消息,众人的心情显然都很轻松。女人们还是没有出门,而是隔着地窝子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天来,“一会等男人们回来便让他们去问问,真有粮食,一户怎么也能发个十几斤的。”
“今年过年倒有着落了。”
“能不饿死人就好。”
“是!”
这里的女人,便没有没男人的,哪怕是自己的男人死了,也会立刻找上一个,不愿找的都离开了东江岛,至于孩子也并不多,多数是千方百计带到岛上来的——东江岛说来并不大,不过是一座小县城的大小,附近还有几座大大小小的岛屿,上头都住了守军,这里生活着的女人主要都是守军的家眷,而守军则全都是辽东的逃民。
自从建贼起势,侵占了辽东之后,辽东的汉人有不愿为奴的,也有禁受不住摧残的,陆续都往外逃走。这其中往西的,甚至有逃去通古斯方向,往东南的则逃入高丽境内,此时高丽西面的几座大岛,汉民甚至有反客为主的,达到了汉七鲜三。而位处在高丽和敏朝之间,在鸭梨江东高丽湾的这座东江岛,也正为这些逃离建贼的辽民提供着宛若灯塔一般的作用,只要东江岛仍在,饱受铁蹄□□的辽民便还有一丝希望,逃到东江岛去,不论是往高丽种田,留在东江岛抗击建贼,还是设法前往祖国敏朝的土地上重新谋生……只要东江岛仍在,他们就还有个奔头,就还有个去处,东江岛,就是如今辽境敏军最后的火种。
也因此,东江岛被建贼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却又因为不善水战而颇有几分无可奈何。而东江岛的人马抗击建贼的意志是最坚决不过的——现在留在东江岛的兵丁,几乎都和建贼有生死血债、不共戴天。他们留在东江岛的目的很简单,那就是要用自己的生命为死去的家人复仇。
而这些愿意嫁给兵丁们的妇女,她们的意志也是最坚决的一批——东江岛上很少有原配夫妻,因为这座小岛的原住民极罕见,而逃民不是每个家庭都能完整抵达此处的,大多数携家带口的汉民,都会选择转入中原或者高丽继续耕种为生,而选择了留在东江岛嫁给士兵的女娘,大多都没了家人,其目的也相当的明显,那就是要杀鞑子,多多的杀鞑子,即便不能杀鞑子,也要给这些杀鞑子的人提供后勤上的帮助。还要让后代传承他们复仇的使命,永永远远地和鞑子战斗下去,不死不休。
但,复仇是长期目标,而人毕竟是要吃饭的,东江岛本是个贫瘠地方,岛上的沙石地几乎无法耕种,这里原来只住了一些渔民,便是逃民来了这里,也无法变出黑土来,而此处和敏朝的联系又相当的不便——补给的船只由于船速慢、火力弱小,很容易便沦为海盗和倭寇垂涎的目标,因此东江岛获取的补给,更多地还来自高丽朝廷的援助,以及现在寓居于高丽两道中的汉民自发的奉献。
既然是靠别人给,而且高丽处的农业也不算多么的发达,那么吃食总是紧张的,虽然也有些渔夫在东江岛边为大军渔猎,但这支军队也还是要为了最基本的衣食住行而奔波。这些地窝子中的女人们并非是懒于出门,也并不是因为懒惰而不愿建房,而是因为此地以沙石为主,木材并不多,是不够建房的,倘若采石建房,以如今天气的寒冷,一旦入秋之后,石屋根本无法住人,反倒是地窝子要暖和得多——至于她们不愿出门的原因也是很了然的,此时天气已相当的寒冷,没有棉衣,只有几件单衫,那就只能在正午最暖和的时候,披着烂棉被出门拣些宝贵的柴火,等着大帅的亲兵们前来发粮了。
因为东江岛的特殊地位,这里的居民全都是军管,不从事农业生产,吃多吃少只能靠上头发放,到了冬天就是饥一顿饱一顿,连热源都相当的珍贵,每年冬天东江岛的军民几乎都在饥寒中度过,是要死不少人的,但即便是这样,也比生活在鞑子皮鞭之下要好得多,而高丽的汉民们,他们的日子也没比东江岛好上多少,高丽的平民日子也很苦,即便是两班贵族,也谈不上多少的享受。
孩子们在东江岛的地位是与众不同的,不但是自己的母亲会想方设法地让他们吃饱,就连那些曾做过母亲的邻居,也会从本就不多的口粮中给他们省下一口,他们身上的衣服也比成年人更齐全——耗用的布料少,还有人试着给他们做鱼皮袄子,是以天气冷下来以后,他们还能从地窝子里出去,瞧一瞧、跑一跑,带些金灿灿的玉米回来。他们像小狗一样扑到地上去捡拾玉米碴子的时候,那些士兵也不太驱赶他们。
“娘!”其中有些回到窝棚里,便懂事地将手里的几粒玉米递给了母亲,甚至还从嘴里吐出了那么珍贵的一两粒玉米,含了一路也舍不得嚼的——“娘,你吃呀!”
于是地窝子便都知道,的确有船来了,船也的确带来了粮食,她们手中缝补的劲儿似乎都大了一点——在地窝子里不代表她们就不做活了,她们要为那些渡海作战的将士们缝制军衣,天气暖和时也要帮助翻晒渔获,以及去军营里帮助做饭——等到这天中午,来发饭的人就比平时要多了两个,他们肩上的担子也比平时压得更弯。
“吃吧!今天管够呢!”
今天的粥也比平时稠,金灿灿的‘玉米’、黄橙橙的‘土豆’,和粗糙的白米混在一起,熬得很浓,甚至可以挂壁,一人还有一个拳头大的土豆。发饭的兵丁脸上也浮现了笑容,“吃吧,吃吧!看,桶里还有呢!吃不够了让孩子再来打!”
在东江岛,佐餐的咸鱼至少是不缺的,但人不能不吃粮食,这是鱼鲜不能取代的美味,女人孩子们狼吞虎咽着粗陶碗里的稠粥,第一碗甚至不用咸鱼来配,她们同时不忘了打探,“是朝廷的船吗?运了多少粮食来?”
“是买活军的船!”
“买活军?”
这是从未听过的名字,尽管买活军在帝国的东部已经引起了广泛的注意,但东江岛和大陆的联系相当稀少,妇女们迷惑地听着士兵们描述细节,“是南面的义军!听说领袖谢六姐是无生老母转世!”
和完全局限于南部的天妃比,无生老母在北地还算是有些信仰,人们给了些反应,“哦哦!”
最重要的还是粮食,“运了多少来?是和我们做买卖的吗?”
“二三百石是有的!这会还在往城里挑呢!”
“二三百石?!!!”
“阿弥陀佛,老母保佑!”大多数人当场就成为无生老母的信徒。“老母保佑!谢六姐慈悲!”
“那今年可饿不死人了!”
“可是的呢!二三百石,一年都管够吃的了。”
算学不好的缺点在这里便显示出来了,五吨粮食,一万人撒开了来吃,也不过就是十天二十天的份量而已,东江岛这里的驻军就有一万多人了,还有这些家小,这一次补给完全是杯水车薪,不过是几顿饱饭而已,但前景令人很憧憬,东江岛总算又得到了外部势力的援助,这里一时半会也还灭亡不了,那么辽东的汉民,他们的希望仿佛也因此增大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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