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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九 尘埃落定(第1页)

苦难的ri子,又是何其的漫长。几家欢乐几家愁,一场噩梦何时休?范员外悠悠醒转,怔怔望着一家老小急切的面容,恍惚间只疑此身犹在梦中。

短暂的一ri,漫长的一天。

斜晖洒满西窗畔,孤枕犹恋锦衾暖。真个是白ri做梦了,却非黄粱美梦,更胜午夜凶梦!为何迟迟梦不醒?只因人已觉,梦非梦,梦醒处便要面对——

一处处,愁云惨雾。伤心人,聚集处,泪眼相望,无语凝噎。今有恶人至,劫我财,断我粮,范府上下齐彷徨。老爷力难支,财粮空,人卧床,一家老小何凄凉。醒了又如何?说一句:“老爷,可安好?”道一句:“老爷,莫心慌。”又有何用?谁个能安好,哪个不心慌?再问一句:“老爷,怎么办?”

能怎么办?匪人虐似虎,官差狠如狼,官匪勾结,一家老弱病残又能怎么办?又能再讲些甚么?范贵之阖了双眼,喘息不语。众人心事重重,噤口不言。屋里谁也不说话,yin冷气氛愈加压抑沉重,化作千钧巨石压在胸口,凝成万年寒冰冻住喉咙。谁也说不出话,屋内气氛压抑之至,人人化为人形化石,空气都已冻结成冰!

一人当先经受不住,胸口碎大石,怒火破坚冰,狂吼一声:“哇呀呀!都随某家去也!与他们拼了!”众人身躯一震侧目望,旋即个个归位。屋中气氛更加压抑,石化化石古化古,冰冻冻冰硬冻硬。在场都是明白人,只有一个糊涂的。这管家忠肝义胆,只是脑子不大灵光,这话说得颠三倒四,应当是这个样子——

与他们拼了!哇呀呀!都随某家去也!随你往哪儿去?天宫仙家乐?地府一ri游?你拼得起就拼,拼不起别乱拼,少在这忽悠老实百姓了!熊管家自己讨了个没趣,正是锤落石上胸口碎,口吞冰火两重天,不由恼羞成怒,紫涨了面皮推门便走,yu要来上一出:关云长单刀赴会!

“回来。”范贵之轻喘道。

熊管家本是一腔热血,给众人晾得不冷不热,一时面上挂不住,走到门口心里也冰凉了——又冒失了,单刀赴会也不是谁都玩得起的,自家不是关老爷,又没大刀,怎么唱?往死了唱?千古绝唱?唱不上去下不来台,正自没个计较忽闻老爷发话正中下怀,赶忙大步奔回床前躬下身子,心中不胜感激,虎目已然含泪:“老爷!老爷保重啊!

范老爷咳了又喘,喘了半晌,勉力撑起身子。众人忙上去搀扶,扶着下了床。少顷穿戴齐整,范贵之喘道:“我出去看看,你们都在这等着。”众人大惊,赶忙拦阻劝说,范贵之不再多言,挥开众人颤巍巍向门外走去。熊管家连忙跟上急叫道:“老爷,我和你去!”范贵之看他一眼,摇了摇头,独自走出房门。

小径上,长廊中,人行不绝。进去两手空空一身轻,出来大包小包压肩膀,一个个容光焕发欢声笑语。范贵之眼睁睁看着,不由心灰意冷连声长叹!势已成,拦不住的,一己之力,怎敌万人同心!笑罢,笑罢!你们取的谁家粮?冤屈难雪笑作霜!可知此间人姓范?却无一人正眼看!可恨可恼,可悲可叹,我的粮!范贵之哀号一声,步履蹒跚向后院行去。

后院粮见少,人挺多,装的递的,背的扛的,一个个忙得热火朝天,却又井然有序。半数衙役在此指挥,将场面打理得头头是道。十余役各有分工,分置院落各方指派分粮。门口处,一役俨然跌坐在方桌前,挥毫录人名,一役傲然屹立在旁边,单臂点人数,兄弟同心,配合默契。

稻草兵!稻草兵!

范贵之痛悔不已,心如刀割。失策了,败笔!枉自聪明一世,若不是一时糊涂,请来这帮官差,此时也不致落到如此地步!本是一府草包货se,对付匪人没能耐,聚众闹事有富余。草包将带头作乱,稻草兵大显神威,怎忘记了?稻草兵唬人吓鸟那是副业,老本行正是——运粮放粮!

四厢粮食已无多,黑手又至粮囤上。那可恶的小草包正自大呼小叫嘻笑逗鸟,怎有这许多鸟?却也顾不上那许多鸟人鸟事了,粮食眼都快给搬光!十万石,命根子,我的粮!十停里已去了两三停,眼看一生心血即将毁于一旦,范贵之yu哭无泪,心如刀绞,惨叫一声跌跌撞撞向外奔去!

苦,苦,苦!上叫天不应,下呼地不灵,半途中哭求也没人听!惟有一人可解今ri危难,就是那土匪中的土匪,恶人里的恶人,匪人薛万里!解铃还需系铃人,宁舍病躯一老身,拼!拼!拼!

那匪人悠然立在石狮旁,看似好整以暇,又似虚位以待,是在等人么?范贵之心急如焚,飞身奔上前去,双膝一软当头便跪!薛万里身形微动,闪开这一跪。薛爷!薛爷啊!范贵之哭叫声中,起身复跪。薛万里眉头微皱,退到一旁。范贵之泣不成声,抢上又跪。薛万里摇头叹息,转身向花圃行去。

范贵之毫不气馁,急忙起身跟上。薛万里自顾前行,片刻到了一株老松之下,驻足转身。范贵之又yu再跪,猛听一声断喝:“立好!”范贵之心里一颤,两腿哆嗦着站稳了。薛万里叹道:“说罢。”范贵之抽泣道:“薛爷,还请您高抬贵手,饶过苦命的小老儿!”薛万里笑道:“不敢当,我二人不过取你些财物而已,范员外言重了。”范贵之低声道:“银钱薛爷随便拿,但这粮食实是小老儿家中根基命脉,万万舍不了的!”薛万里摇头道:“讲好的事情,怎可反悔?不成!”

动之以情,流泪央求再三,怎奈这匪人心如铁石,只是不理。范员外无法,只得拭去泪水,振奋jing神讲道理。须知道理在自己一方,有理走遍天下!管他再凶再恶,是个人,总会讲道理的:“薛爷定要谋我粮食,复散于百姓,老朽实不知,何以如此?”范贵之扬声侃侃而谈。薛万里面se一寒,冷冷注目,闭口不答。范贵之不知其意,却又不敢再度开口询问,一时手足无措。

半晌仍是无言,范贵之只觉威压愈来愈沉重,终于乱了阵脚,低头喘道:“我知,我知,可薛爷取粮便取粮,又何苦带个孩子来胡闹,戏弄老朽?哎——”黑风二虎这一场戏演得漏洞百出,瞎耽误功夫,范员外也着实看得心里蹊跷,故有此一问。薛万里淡淡道:“你可知今ri若不是有这孩子在此,依你往ri所为,任凭薛某手段行事,早已教你身首异处,此刻却也没命立在这里说话了。”

范贵之心中一悚,举目望去。薛万里面se从容,眼神宁定。

四目交接,范贵之霎时手心冷汗背后凉,已知他所言非虚。接连大喘几口,嘶声道:“老夫何罪,至于你以死相逼?”薛万里微笑道:“听闻你囤积居奇,哄抬粮价,又排挤同行,霸占粮市,不知此事是真是假?”范贵之怔忡半晌,嗫嚅道:“此事虽有,但商人逐利乃是本xing,老朽一不偷,二不抢,何错之有?”薛万里笑道:“若依你理,盗匪图财也是本xing,即便偷你抢你,也是对的?”

范贵之一时无言以答,只连连摇头苦笑。好一张利口,但诡辩之言,终究难以服人,隔了半晌又道:“薛爷,二者不可相提并论,我范家生意人做生意事,百姓愿买则买,若嫌贵可以不买粮食,岂可等同匪盗之流?”

“百姓可以不买粮,总要吃粮罢?”薛万里问道。范贵之怔了怔:“那又如何?”薛万里叹道:“人既要吃饭,怎能不买粮?嫌贵也只得买你的,俱是不情不愿付你钱财,你与匪盗何异?”范贵之又给问住,张口结舌。薛万里又道:“范员外,往ri你是盗,百姓是民,正如今ri我是盗,你是民。今ri你道你苦,可想过往ri百姓之苦?”范贵之作声不得,闭目长叹。薛万里再道:“今ri薛某使你还粮于民,物归原主,你还有何怨言?”

范员外无言,怨还是有的。怎地给他说了几句,自己道理全都没了?当仍是诡辩,还是不服,思忖片刻哀声道:“薛爷,此间粮食乃是老朽一生苦苦积蓄,并非全是不义之财,往ri便是小老儿有过失,但此时怎忍看一腔心血尽付东流!薛爷要行侠义事也罢,还请给一家老小留条,留条活路啊!”

薛万里闭目不语。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有情有节,有天有海有地有生有死有义,比较难应对。再者人家攒了一辈子的粮食,谁知道多少是红心的,多少是黑心的?一粒粒掰开看么?相当的麻烦。范贵之见难住了这恶人,不由希望又生,一时心中忐忑。

半晌,薛万里叹道:“范员外,今ri我二人所来何意,你道你知,你实是不知!”范贵之一怔。薛万里摇了摇头,苦笑道:“莫说是你,我也是方才想明白的。”范贵之怔住。薛万里又道:“今ri薛某来此,不是害你,却是救你。”范贵之怔得呆了。不知所云!救我?东西抢个干净,再往火坑里推一把,拍拍手道,其实我是好心!谁信?骗人也得找点儿靠谱的事儿说罢!看我是个老头儿就上手?不知老当益壮一说么?薛万里见他面生不屑,却也不恼,抬臂一指:“范员外,你看那领粮的百姓!”范贵之转头望过去,但不知粮是粮,百姓是百姓,干员外何事?

“时下连年天灾,处处粮食短缺,寻常百姓人人食不果腹,艰难度ri……”范贵之心中冷笑,他缺我这儿够,旁人如何度ri,又关员外何事?

“你于灾年哄抬粮,更使百姓的苦ri子雪上加霜,往ri尚能勉强温饱,便忍你一时,他ri若是饥寒交迫……”范贵之猛然一惊,这情形自己倒也想过,但不知?

“处处饥肠辘辘,只你处有粮,范员外,今ri便无薛某来此,你可知终有一天,范府将会焚于全城饥荒,毁于众怒之火!”范贵之闻言不由心惊肉跳额上见汗,但来ri事自有来ri说,怕不是这薛万里危言耸听?薛万里冷冷道:“你自可不信,他ri死到临头莫要后悔。”范贵之喘息道:“当不至如此,如此严重罢?”薛万里怒喝道:“何以不至!你可知一个人饿疯了是何等模样!你可知一家人饿疯了是何种惨状!”

“我,我,我不知……”范贵之惊惧难言,双手颤抖。薛万里愈说愈怒:“人若饿疯了,只要能吞下肚的便吞下肚,吞不下肚的也吞下肚,到最后自己的良心都会吞到肚里!吞你个小小范府,顷刻之间!你便想不到,又可曾听闻过灾年有那服土食尸的典故,更有那卖儿鬻女,易子而食的惨剧!”

范贵之心里一阵恍惚,双目空洞,喃喃道:“你,你,莫再说了……”薛万里大喝道:“你道你苦,怎不去想那与你道不出凄苦之人,你于心何忍?圣贤之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么!”范贵之已近疯癫,抱头尖叫道:“那不是我干的,不是!”薛万里此时亦是心中酸楚,长叹一声又道:“来ri当思今ri事,若有一天世间惨剧发生在你眼前,你可敢说一句,与你范员外毫无干系?”范贵之缓缓委倒于地,面如死灰,气喘连连。薛万里长长吐了一口胸中郁气,摇头道:“若你不思悔改,薛某今ri放过你,他ri亦会有人来取你xing命!待到众人饥怒难忍之时来此,当不是只取你粮食了!此时是害你还是救你,自己好好想想罢!”话音一落,转身便走。

“薛爷——”

范贵之凄声大叫,待他转过头来,却不知说些什么,只是坐在地上不住哽咽。薛万里转过身来,又道:“薛某不是甚么爷,此番与你说上许多废话亦非我之本意!你听也好,不听也罢,莫争对错,就此免谈,范员外保重贵体,来ri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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