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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遵殿下的吩咐,一早便让西音藏在了受厘宫。”
何姑姑从善如流地回答。陡听一阵簌簌声响,入目就是一双赤红的眼。不禁一声示意容洛:“殿下。”
眉眼微动。容洛遁着她的视线扫过去。见容笙醒转,已从地面起身。现今扶着假山而立,面色上一片火烧,呼吸急促。
“容洛,你把什么放在了受厘宫?”沉眸深深咽了一口气,容笙牙关紧咬着吐出责问。狠狠一眸扫向容乐:“你又是什么时候给我下的药!”
显然是听到了容洛与何姑姑之间的对话。质问在耳边炸响,容乐面上柔婉不曾消匿一分。施施然行到容洛身旁,她眸中讥讽一闪即逝,语调始终如一:“妹妹怎么敢对姐姐下药。不过是为姐姐准备了些醉人的花草罢了。”
容笙一瞬惶惑。欲走过去,但抬步就觉全身血液躁腾,眼前迷蒙。这样不祥的情势让她心惊,只能顿步将手指插进假山的坑洼当中,死死地握住一块嶙峋,企图让自己缓转过来。而这一瞬的寂静,容洛便直接替容乐给出了答案。
“不知五妹妹是否喜欢曼陀罗。”温和的嗓音在小小的石廊上散开。容洛的目光与容笙赫然相撞,清冷的瞳仁里映出容笙惊异的面目:“这可是很好的花呢。”
忆起今日在太庙经由容乐递来给自己的香囊。容笙猛然一眼落到容乐身上,扬手将香囊从腰间的缨带上扯落。手指颤抖的拨开香囊的开口,将内里物什倒出来一半。
香气铺扑面,容笙汗毛耸立。抖手将香囊摔落地面,她后退一步,声线里颤栗不断,叱问沙哑:“你怎敢用禁物来对付我!”
一句话吐出。容笙感觉心中像是生了数千只蝉蛹,此时全全孵出,压得满心滞胀,喘息艰难。而眼里的东西亦愈发模糊,许许多多的东西出现。也不觉得深秋露重,寒极彻骨,倒是温暖——温暖得如同母亲尚还在的日子。
幻觉。
用手半掩着双眼。容笙低念一声,知道那袒露面前的曼陀罗花成为了点燃是一切的火星子。但她不能任由事态这般发展。她不知容洛打算,可她如今是狄婕妤的女儿,若是被容洛利用,怕是大难临头。
长抽入一口冷气,她试图换回一丝清明。却不甚奏效。她眼前渐渐出现幻象,看见母亲为她缝制新衣,看见母亲为她指点课业,看见……母亲的尸身上匍匐着数只黑鼠,它们尖细的牙齿正在噬咬母亲细软的发丝、素白的肌肤、紫红的唇……
一口气在泫然中崩断。容笙忽然张口吁气。忍着心中的剧痛,扶着假山后退。
“恒昌。”容洛的命令从不远处传下。小太监几步站到容笙身后,拦住她的去路。
前事旧景如在眼前泼墨而就。仿佛故事里那些通往阿鼻地狱的罗刹图,她望上一眼,便会被伸出的白骨手臂拉入当中。容笙挣脱不能。双眸紧紧一闭。预备高声呼喊,耳畔听闻容洛所言,惊雷轰响:“冷宫里的那些灰鼠,是本宫放的。”
容笙遽然昂首。眼帘高抬,瞳珠上血丝满布,眼角血红,极其骇人。
容洛低身拾起锦囊。并蒂紫红色的两朵小花落入掌中,轻轻被抖回锦囊中时。脚步声动。素青色的百合平头履出现在她视线当中。几乎也是同一时,一双手凶狠地将她推翻在地。
雪白狐裘沾染尘埃。容洛半倒在地,扬眼看见容笙浑身紧绷而立,怒火滔天,牙间的咯咯声险些要磨破她的耳。
容笙动作迅疾,何姑姑与恒昌上前去拦,可还是慢了一步。再要俯身下去扶容洛的时候,容洛决然拒绝。
捏着荷包。容洛缓缓爬起身,低眼看了下狐裘,扯开缨带。倾唇一笑,向容笙轻贱道:“戚悠总是与母亲作对。被社君吃掉是委屈了它们。原按我所想,还当是该让她活着时受百虫驻咬才解恨。怎想父皇三尺白绫,倒是便宜了戚悠。”
狐裘送到何姑姑手中。容洛语调缓缓一顿,眉梢抬笑:“你当是该感激我,如非是我。戚悠的尸身想来会在冷宫里烂一段时日,再跟那些无家之人一同埋了……可不会那样早得以立起自己的坟冢。”
怒火点燃早前曼陀罗花挑起来的幻觉。戚婕妤死去的光景在眼前斑斑重现。脖颈上的白绫,腐烂的身躯,空了一边的眼眶……自责和无力顺着容洛的话语一点点化作巨大的恨意。容笙痛嚎,拔出发髻上的银簪握在手中,当头对容洛划下——
冁然莞尔,容洛丝毫不避,只是偏身一旁。银簪划落她的发髻。乌发崩然散落。水蓝襦裙破开三寸长的口子,将容洛细白的肌肤曝露于霜气之下。
一击未中要害。容笙哪里甘愿。手上银簪再度划出去,却见容洛拉着孟云思翻落石廊,噗通一声落入廊下的水池当中。
怒容未消,染上一分惊异。连天的惊呼自容乐与何姑姑口中冲出。
“皇姐!”
“大殿下!——快来人,大殿下和孟宝林落水了!”
恒昌猛扎入水。容笙失措,看着何姑姑疾奔出去。森冷的感觉自心底浮上来——
她中计了!
但一切已没有转圜的余地。容洛与孟云思被恒昌救上来时,身上衣衫凌乱。尤其是孟云思,脸上不知怎的多了一个红色的掌印,髻发披乱——皇帝从外疾步过来,只见这样的景象,一个耳光,不由分说将她掀翻在地:“孽障!”
她满面赤红。皇帝一掌令她耳畔嗡嗡作响。还未得告冤。就见那边孟云思凄惨戚戚地跪到皇帝眼前,仰着肿起一半的面容,泪雨霖霖:“陛下,陛下——妾身委实不知何处得罪公主,她竟是这样的置妾身于死地!若非得大殿下护佑,妾身只怕是要被公主劈作两半……再也不得见陛下了……”
话说到后头,孟云思哭得更为梨花带雨。她面貌本极其姣好,又肖似皇帝心上那一人。冤屈陈述软语,更是要人不能不心疼。
解下肩头大氅为她披上。皇帝将她扶到身旁,宽慰几句。看向坐于矮廊旁,裙裾碎裂、浑身水渍的容洛,与她身旁为她递去袖炉的容乐。心中思衬。乍然狄婕妤急急步入甬道,一见当下情形,步伐一顿。打量周遭,才怯怯开口:“陛下?”
画舫才返回岸边,她便看到了明德宫的何掌事来报孟云思与容洛落水,惊觉事态奇异,立时就快步赶了过来。只是还是慢了皇帝一步。
皇帝未曾回话。只是斜睨她一眼,眸中冰寒可怖。让狄婕妤不由惊骇闪避。
谢贵妃与皇后终于到来。远远望见容洛受冻青紫的面貌,谢贵妃飞快步到她身边,关心不止。用绢帕为她拭掉发间水珠,暖和的披风更是直接拢下,丝毫不在意披风会否因此毁坏。
容洛反手握住谢贵妃为她擦拭的手,摇一摇头。看她如此,谢贵妃抿唇,移步看向皇帝,轻轻福身,冷声求旨:“请陛下定夺。”
五个字落地。容洛登时一怔。
没有累赘的词句,不求他人陈述经过。五字下来,谢贵妃是要皇帝直接定罪——不管是容笙,抑或是狄婕妤。
是为此事生气了么?
容洛探眼过去瞧她。她前世从未得过母亲庇佑……如今突然感受到一次,容洛十分不解。
“陛下!”话落,狄婕妤拦阻,“此事未知如何,还请陛下明察才是!”
“明察?”谢贵妃蹙眉轻笑。言语之间汹然大怒:“孟宝林脸上掌印,明崇衣襟划裂,双双落水——容笙手里头还握着簪子呢!婕妤还想怎样明察?难不成要到人死了才能作数么!”
狄婕妤语塞。谢贵妃所言确实。眼下一看也可知。她虽心中猜测此事是容笙掉落谢贵妃布下的圈套,但着实没有证据。
“好了。”皇帝开口喝止。眄一眼底下的容笙,冲着容洛身旁的容乐发话:“你来说。”
容乐生母是谢贵妃党羽之一,皇帝亦是知晓。不过在他眼中,容乐素来不会参与什么党争,总是一副蕙质兰心的贤淑模样。与任何一位姊妹兄弟交情都很好,尤其是容笙。故而在这一事上,应当不会在他眼前扯谎。
虽早被容洛告知皇帝会要她说清此间事情,但真若预料一般受令,容乐还是格外讶异。
巧妙隐下面上一切。容乐恭顺俯首。侧眼晲了容笙少许,眼中动容,似在斟酌。须臾,她沉颔:“方才父皇登上舫船后。女儿便想在这附近寻一个好地方赏月。没料到了这方,便听到五姐姐与孟宝林起了冲突。脸上已挨了一掌,皇姐在其中做周旋……后来又不知五姐姐怎地,突然握簪刺向了孟宝林,所幸皇姐施救及时,不然那一簪大约是要落到眼睛上。”
“此后我本该拉住五姐姐,可到底拦阻不及。她瞧见皇姐和宝林站立水边,便猛然将皇姐与宝林推入水中……幸是皇姐会水,又有小公公帮手,这才不至于发生悲事。”拧眉一叹,容乐愧疚。对皇帝躬腰,“是女儿无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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