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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祯十六年,张献忠率部进攻长沙,与明朝官军进行激战,湘江西岸,岳麓山山脚下的岳麓书院在混战中毁于一旦。
永历七年,秦王孙可望率军击败清军主力,收复湖南,后急令千里迢迢从江西投奔而来的工部侍郎,六十六岁高龄的宋应星主持岳麓书院的修缮工作。
经过上万新兵,近千工匠一个多月的努力,数年前,岳麓书院前延至湘江西岸,后延至岳麓山巅,亭台相济、楼阁相望、山水相融的壮丽景观又隐隐有了恢复。书院的讲学、藏书、祭祀三大功能也得到了基本的恢复和发展。
在各个武器工坊占用了大部分工匠,湖南各地修缮水利又消耗了大部分新兵的情况下,孙可望也不愿意耽误农时军事,把有限的人力物力财力浪费在形象工程之上,于是便听取了王应龙,宋应星等人建议——“危难之际,一切从简,天地合祀”。
于是乎,宋应星直接扩建了岳麓书院左侧的文庙,孙可望也奏请永历要求改制,简化祭祀大典的程序,改文庙为“奉天宣圣殿”,置各先圣像神位于殿中。又建圜丘于岳麓山之阳,作为“祭天册封大典”所在。
而随着“岳麓书院”,“奉天宣圣殿”,“圜丘”等建筑陆续落成,西南五省的文人学子,甚至是湖北,江西,广东,南直隶的南明旧臣们,在听到永历皇帝移驾长沙之后,都重燃了反清复明的希望,纷纷前来效力。
看着十二级台阶之上,一对方形柱之后,白墙青瓦,威仪大方的岳麓书院大门,周睿心中激动万分,他是云南省乡试的第五名,此次前来长沙,便是为了参加即将在此处举办的会试的。
周睿带着两个家仆迈上台阶,穿过大门,之后又过二门,花岗石的门框,左右各开辟了一条过道通往南北二斋。
穿过二门之后,周睿便来到了讲堂,讲堂位于岳麓书院的中心位置,是岳麓书院的教学重地和举行重大活动的场所,也是书院的核心部分,此时正有来自各地的上百个学子在此议论纷纷,其中居然还有不少红毛怪。
孙可望虽然还没有足够的威望使得天下文人学子主动为自己效力,但借着永历皇帝,明朝三百年正统,华夷之别的大旗,这些或不愿意尊奉清廷,或想要在抗清大业中建功立业的有志之士,都能够克服心中的障碍,来“投贼”。
周睿挺了挺胸膛,昂首阔步,四处张望,看着眼前的一切,颇为震撼。
云南的文教事业,相较之下确实远不如湖南等地,加上现在岳麓书院汇聚了数省的精华,便是那些受到了西学影响的人也不在少数,更何况还有红毛传教士在这里说些奇奇怪怪的话,这些都让周睿惊奇不已。
与此同时,他那份乡试第五名的傲气也蔫了不少,原本昂首挺胸,春风得意的一个人,眨眼间就显得有些精神不振了。
不过,好在周睿很快就看到了当初在昆明考试时认识的,也同为举人的朋友,心情顿时又开朗了起来,忙走过去打招呼道:“叶兄,胡兄,咱们又见面了!”
那两个仪表堂堂的男子闻声抬头一看,发现是熟人,也开心地笑了起来,其中那个年长一些,名叫叶文远的男子道:“周兄,你终于来了,我和胡兄已经在这等你两日了。”
“是啊,真的没想到,这天底下真的有红毛夷人,我以前听说的时候还不信。”那个名叫胡匡正的男子掩着嘴,低声讥笑道。
“叶兄和胡兄,快和我说说,这两日你们都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我这初来乍到的,也不知道书院里是什么情况。”周睿着急道,他在路上听说大典就在两日后,会试就在大典之后五日,如何能不急?
“也没有什么,我和胡兄刚刚来的时候也觉得惊奇,但是这两日一听,发现也就是那么一回事。”叶文远得意一笑:“那些西学和红毛的话,都不能信,我可听说了,西学其实就是夷人偷了咱们老祖宗的东西,东拼西凑来的。”
“那些红毛甚是奇怪,老是蛊惑人心,怂恿咱们洗礼入教,叽叽喳喳乱说一通,我和叶兄一问,入教居然还要休掉妾室,简直不可理喻。”胡匡正一脸愤懑,他昨日因为此事和红毛争辩了一番,牛头不对马嘴,最后谁也说服不了谁,让他觉得很丢脸。
“这些蛮夷都尚未开化,哪里懂得我大明的礼仪制度,我爹前段时间还纳了一个十五岁的小娘,又有哪位长辈说不对了?祖宗之法不信,信几个红毛夷人,甚是可笑。依我看啊,咱们都不必与之争论。”叶文远在一旁帮腔道。
一开始,叶文远和胡匡正并没有那么抵触红夷的,只是单纯看不起这些他们以为还未开化的蛮夷罢了,可一旦发生了争执,事情就不一样了,帮亲不帮理可是这些文人们的传统技能了。
周睿对此不置可否,他对红夷没有兴趣,只是想问之后科考的事情,哪里想到面前的这两个兄弟扯到了红夷的事情上去了。
“叶兄,胡兄,我听说此次春闱改了,增加了许多科目,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周睿看着两人,拱手问道。
“听说是秦王谏言皇上,力主要改的,说科举乃是国之大计,要让读书人恢复唐人士子之生机豪气,增加了明法,明算,史科等几个科目,据说今年的名额还会增加,为今后收复失地做官员储备。”胡匡正说起这个,立马又眉飞色舞了。
虽然增加的那些科目他并不会,但是听到秦王为大家争取到了更多的录取名额,他哪里能不高兴?要知道,多少人考了几十年都考不上,每增加一个名额,机会可又多了几分。
而这些,自然是孙可望笼络人心的手段,消息也是他放出去的。他让心腹王尚礼组建“督察司”,除了打击腐败之外,还有一项工作就是引导舆论,让自己的形象和威望在士大夫阶层一点一点拔高。
“秦王是为咱们着想的,听说一开始那个姓吴的内阁首辅还不同意,可恨得很。好在秦王据理力争,最后才为咱们争取到了,多开的哪些科目也能分走不少人,咱们的竞争又少了一些。”叶文远将听到的小道消息拼凑起来,大胆延伸了不少内容,侃侃而谈道。
周睿听罢,若有所思,随即脸上也露出了笑容。他刚刚看到那么多能人,心中还隐隐有些担心自己会落榜。
且说,周睿出身并不算差,爷爷也曾经中过举人,虽然会试落榜,但沟通关系之后,也做到了知县一级。家风熏陶下,周睿的眼光和见识都不算差,且一心报国,心中也十分自信,但之前几年的科考经历使得他的压力有些大。
“那皇上就不帮咱们争取一下。国家危难到了这个时候,难道不许我们读书人为国效力吗?”周睿愤愤地问道。
“这我们哪能知道啊,皇上的心思,岂是咱们可以揣测的?”叶文远朝着东北方向,恭敬地拱手道。
“这两日听这里的人说话,我总感觉皇上和秦王势如水火,远不是表面上的这般平和。”胡匡正说着,忽然压低了声音,小声道:“甚至还有人谋划着做了官之后,一起弹劾秦王乱政,要为国除害。”
书院里各派各路的人都有,但除了云贵川三省,其余的人大部分目前都是冲着永历皇帝来的,谁要是敢为孙可望说话,那绝对会被众人所唾弃,便是李定国,有些人也不认可。
“还有这种事?”周睿心中大惊,“可没了秦王和李将军,谁来打鞑子啊?他们自己领兵打仗吗?”
“这我就不懂了,反正他们有的人说秦王就是乱政,贼性不改,还让红夷来宣传邪教,妖言惑众。但也有广东,江西那边的人说红夷的西学有许多可取之处,洗礼信教也不算什么,皇上之前也已经洗礼了,但秦王就是贼寇......”胡匡正依旧小心翼翼,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这些云南来的人其实并不是很认可这样的话。
周睿听罢,一时觉得不可思议,如此生死存亡之际,居然还有人在想这些事情,但还不等他再问什么,讲堂的过道外,忽然传来了一阵喧哗之声,许多人直接拥了上去。
周睿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看着大家都往那边跑,也跟着挤了过去,但因为前面人太多了,也看不清到底怎么回事,只听到旁边有人说什么那是王夫之,皇上钦点的会试主考官之一。
但周睿同时也听到有人一脸不屑地说那人是靠着和中书舍人管嗣裘的关系,被介绍到了秦王那里,靠拍秦王的马屁上位的,人品十分低下。
而当事人王夫之则是一脸惆怅,只是稍稍回应了那些向他示好的人,便独自一人走到了书院旁边的岳麓山山脚下,寻了一处安静的亭子,遥望远方。
且说,传言说得没错,王夫之确实是和中书舍人管嗣裘关系非同一般,但他并非是被这位“反秦尊皇”的义士推荐给孙可望的,而是思前想后,决定来当卧底的。
王夫之这个时候还是一个深受传统思想束缚,尊君爱国的人,坚决不与贼寇为舞,所以就算得知大胜了,他也一度决定继续隐居不出。
可抗清局势大好,他还是忍不住出山看了看,发现所谓贼兵居然也能安民保国,心中的抵触消了不少,之后孙可望又借着永历的大旗修书院,开科举,举行大典,王夫之便也一点点动摇了。
原本他还是打算去投奔李定国的,毕竟管嗣裘在那里,再不济投奔李来亨也行,当初在广西也有过接触。但后来一想,反正投贼了,国贼孙可望还把持朝政,他要深入虎口,潜伏在孙可望身边,万一孙可望要对皇上不利,也能及时传递消息出去。
于是乎,便有了王夫之深夜投奔,秦王孙可望礼贤下士,披裘设宴的美谈。
当然了,这个一夜之间就传遍了长沙城,闹得人尽皆知,也让王夫之瞬间被许多文人鄙视的事情,自然还是孙可望干的。
王夫之看着眼前的景色,心情十分复杂,他是来做卧底的,可没想到孙可望如此重用他,甚至还有要立作典范的意思。
而且,这个蔑视皇上,扰乱朝纲的贼寇,似乎和传言中的也不一样,尤其是对史学和西学十分有研究,几次交谈都时常语出惊人,讲得颇有道理。
王夫之这个时候是十分矛盾的,他的思想现在还处于一心忠君抗清的阶段。在原来的历史上,要等到明朝廷灭亡之后,痛定思痛的王夫之才开始突破思想的藩篱,去思考忠君的对错,家天下的弊端,华夷的区别,以及其他突破时代的思想,才成了民族思想的大成者和开拓者。
但现在,王夫之除了心里的那些矛盾,便也就剩下了两件事——大典要开始了,春闱也即将要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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