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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内弥漫着因狭小而产生的紧迫感,梅蕊踌躇了片刻,终是开口问道:“护军的伤,可有大碍么?”
陆稹眼也未睁,只答:“你觉得呢?”
他摆足了高位者的姿态,什么都让梅蕊自己来揣测,梅蕊抿了抿嘴角,从袖中将瓷瓶拿了出来,攥在手心递上去:“奴婢这里有些伤药,对烫伤倒是很有效用,如果护军不嫌弃,还请收下,也当作是奴婢对护军的一番歉意。”
陆稹这才慢慢地睁开了眼,将她攥着瓷瓶的那双手看在眼中,本是交叠搭在腿上的手抬起来合掌拍了下,马车突然晃动起来,梅蕊扶住了内壁才堪堪站稳,若不是她眼疾手快,只怕已经往陆稹身上跌去。
对于马车突如其来的驱驰,梅蕊有些讶异,她咬住了下唇,看向陆稹:“护军这是要做什么?”
“这不是很明显,”陆稹掀唇,拖曳着声调道,“好让学士尽心尽责地赔罪啊。”
又来了,梅蕊受不了他拿这副腔调来同她讲话,面色涨红:“这些顽笑话,还请大人适可而止。”
“适可而止?”他漂亮的眉毛微微一挑,“说要赔罪的不是学士么?”
话虽然是这样说的,梅蕊觉得这人实在是很无理取闹,存了心来刁难她:“奴婢不过就是来给护军送个药膏,护军收下了奴婢便要回掖庭去了,还请护军让马车停下来。”
陆稹唇角一勾:“学士以为这样就算赔罪了么?”
他笑得梅蕊浑身一冷,只觉得如芒刺在背,他又继续说道:“学士似乎对我的私事很感兴趣?”
“并不是这样的!”梅蕊脱口而出,躬身站在行进的车厢内很是难受,她又将腰往下压了压,对于打听陆稹与先帝的这事儿她也于心有愧,总觉着是在追根究底地探寻旁人的隐秘,然而隐秘若是愿意为旁人所知晓的话,那便称不上隐秘了。
在问小皇帝之前她还向怀珠打听过,但怀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只是说陆稹与先帝之间似是很不寻常,未曾见过这样全心全意信任近侍的皇帝,不晓得养虎为患的道理,将什么都托付了出去,以至于出现了陆稹只手遮天的境况,怎么瞧都像是弄权宦臣与昏庸君王的戏码。
她眼神往一旁飘去,不敢正对上陆稹的视线,想着编个什么样的借口才能过着眼前的难关,但秉性摆在那里,是一个字儿也说不出口。陆稹将她欲言又止的形容看在了眼里,摆明是心虚,神色沉了下来,声里都透着寒:“给你想的时候,想好了再回话。”
那要想到什么时候去,梅蕊有些急,她犯了他的大忌,他这是要将她往哪里带?黑布口袋往头上一罩,往心窝子狠狠捅上几刀,在路过宫人斜的时候随意往车外一扔,世间就再没有她这个人了。
跟着怀珠待久了就是这点不好,碰上个事情也爱学着瞎想,但眼见着要驶出皇城了,都说眼前的陆护军心狠手辣,这些事情他也不是做不出来的,梅蕊将下唇咬得泛白,最后还是鼓足了勇气开口问道:“护军要将奴婢带往哪里?”
他却和她打起了禅机,慢吞吞地:“往去处去。”
人的去处,可不就那么方寸大的地方么。梅蕊心头紧了紧,这时车停了下来,外面传来了一个熟稔的声音,中气十足地:“令牌。”
福三儿在外边坐着,尖尖细细地声音有些不满:“这是护军的车驾,谁给你们胆子拦下来的?”
那人笑了声,还是不以为意,又将声音提高了些,生怕坐在里边的陆稹听不到:“某奉护军大人之令,凡出入宫门者,皆需出示令牌,否则一定不允放行。”
“你!”福三儿被这挑衅十足的话激得一怒,正欲出言时陆稹坐在车内开口喊住了他,并道:“将车帘撩起来。”
车帘掀开一角,赵淳英气勃勃的眉目赫然出现,见着梅蕊与陆稹同车,他显然也愣住了,陆稹从袖中摸出了令牌,面无表情地朝赵淳扔去,梅蕊侧着身看得分明,陆稹是照着脸来扔的。
好在赵淳身手不错,抬手一抓就将令牌握在了手心,拿下来装模作样地瞧了瞧,便抬头来目不转睛地盯着梅蕊,梅蕊偏过头对他报了个求救的眼神,也不知他看未看懂,就听陆稹说道:“看过了?可辨出个真假了么?”
赵淳这才将眼神从梅蕊身上移开,咧开一口白牙,对陆稹抱拳道:“卑职奉的是护军大人您的令,不敢有所疏漏,还望大人海涵。”说着将乌木鎏金的令牌交还给福三儿,福三儿横眉吊眼地一把抽了回来,还顺道送给了赵淳一声从鼻腔里发出来的哼。
赵淳也不以为意,陆稹的声音又不紧不慢地响了起来:“尽好自己的本分便好。”大绫紫袍穿在他身上,很寡淡的模样,他喊了声福三儿,“上路。”
“诶诶诶!”车帘子还未来得及放下来,赵淳连忙出声,福三儿恼得瞪了他一眼:“你还有什么事儿?”
赵淳把着腰间的吴钩,义正言辞地道:“护军大人说的是,卑职一定会尽好自己的本分。方才大人出示的令牌是大人的,但车上这位女官,”他咳了一声,将眼神转向梅蕊,“还没有出示令牌呢。”
福三儿觉得这小小的统领卫肯定是疯了,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地,竟然找起了自家护军的茬,想出言提醒他该去请个大夫看看病了,自家护军在车内简短地哦了一声:“你的意思是,我不能带她出去?”
“护军哪里的话,”赵淳爽朗笑道,“卑职只是确认一下,不然碰上浑水摸鱼想要偷溜出宫的,届时被查了出来,怕又要说卑职失职了。”
虽说南衙与北衙早形同水火,但在这上面他没实在是必要同陆稹撕破脸,赵淳正了正身姿,退开一步,对身后的侍卫说道:“放心。”又对福三儿拱手,“请。”
福三儿哼了一声,帘子就这样落了下来,在阖上之前梅蕊似乎是瞧见了赵淳眼底复杂的情绪,她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躬身站得久了腿也发麻,陆稹恰好说了句:“坐下吧。”
这会儿来装善解人意,梅蕊倒有种最后的慈悲的感觉,都说那些被判了斩刑的犯人,在处斩前都会给他们吃些好的,免得他们饿着肚子上路。陆稹现在的这幅做派,是不是怕她腿站麻了走不动黄泉路?
她寻思着这会儿反正都已经被带了出来,要杀要剐只能悉听尊便,也索性依了他的话坐下,低低地说了句:“多谢护军。”
药瓶还在手里攥着,已经被她捂热了,梅蕊惴惴不安地盯着车帘子,生怕下一瞬就有几个生得虎背熊腰的人进来将她给捆住。
但车帘子上的花绣的繁复而精细,看得久了,眼睛就有些发酸,梅蕊抬手揉了揉,就给揉下了两颗泪珠子。
她正想在裙上擦干净,就听着陆稹漠然问道:“你哭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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