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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非到底也没从梁炎东嘴里问出来,他为什么会那么笃定的下结论说,还有人会死。
但是当他们晚上回局里的时候,梁炎东在纸条上写的“有人要杀我”,倒是跟技术组那边查到的视频对应上了。
画面里,空无一人的走廊,身穿灰色囚服的梁炎东突然抬手抓向自己脖子,那个刹那,他就仿佛是被绳索利器从背后紧紧勒住了脖颈要害一样,整个人骤然仿佛上了弦一样发疯的用力扭曲挣扎——但是他的身后空空如也。这使得整段监控看就变得非常的诡异,就好像有不知名的恶鬼盯上他,扑上去缠住他的脖子索命一般……而片刻之后,似乎已经是强弩之末的梁炎东倒在地上,同时抬脚轰然踹向身边监舍的大门!
他们队里,常年跟在谭辉身边混的几个人当时都在技术组,一个个大老爷们目不转睛地盯着无声的监控画面,看得心惊肉跳。
“但是视频是被处理过的。”昨天的眼镜男习惯性的抬手推推依旧牢牢架在他鼻子上的镜框,“应该是时间紧急的缘故,后期处理非常粗糙。你们看这里和这里的对比——”他抬手放大了梁炎东起初被勒住的和最后挣扎倒地前的两个画面,“做后期的人应该是个高手,最初画面处理得非常干净。犯人起初被不知名的力量勒住,在画面上看是没有任何破绽的。但是后面这张就不一样了。”
他拿着鼠标将第二幅画面中梁炎东脖颈后方的一处圈出来,随着他的动作,任非他们都看见了视频画面里那节非常模糊的,不仔细看根本无法发现的——手指。
眼镜男说着又把画面往后调,那是个梁炎东倒地之后即将踹响监舍大门的时候,他依样放大画面,在梁炎东倒下后头部斜上方,另外画了个圈,“像刚才那个手指之类的破绽,还有这里。一段很细的线,按这个角度猜测的话,很可能是当时正被嫌疑人握在手里。但是嫌疑人应该是时间有限,所以越往后处理得越粗糙,像类似的破绽,在后面暴露得很明显。”
“X他娘的……”谭辉磨着牙,目光如鹰隼一般看了眼视频上是日期和时间。他郑重其事站得笔直,双手却叉在腰间,显然正在努力压抑着某种即将喷涌而出的愤怒情绪,“再往前的监控你们带回来了么?”
“有的。这方面监狱那边很配合。”
“再往前查。在穆彦之前死的那个钱禄,看看他自杀时有没有什么蹊跷。——还有,看看他生前都接触过了哪些人,有奇怪的反常举止没有。”
技术组全力配合,所有人员加班加点继续往前翻监控,谭辉带着他们队里的人回自己的会议室,坐下来的时候,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任非从监狱出来之后就把梁炎东写的纸条给老乔和石头看了,这会纸条在他们谭队手上。谭辉把那先前被团成团蹂躏得不成样子的两张纸展平铺好,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上面最后那句“尽快破案。还有人会死”,目光凶恶如同盯着一个不共戴天的宿敌。
任非坐在谭辉对面,手在桌子下面握成拳,攥得死紧。他知道谭辉肯定有话要问他,果然,等了片刻,就听他们队长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平时天地不怕的任非下意识地绷紧身体。
“任非,你和梁炎东,你们之前认识?”
“……我上学那会儿,他给我们上过课。”
谭辉点点头,对此不置可否却也没有深究,而是转而问道:“梁炎东写的,你觉得可信度有多少?”
任非知道他们队长此刻是针对“还有人会死”那一句。
他垂眼考虑了一瞬,在“全部相信”和“存在疑虑”中间犹豫了一下,然后还是点点头,一五一十地说:“我信。”他顿了一下,接着又补了一句:“但是他跟我说这些,是想自保,不是想帮我们破案。背着监狱方面把纸条塞给我不让别人看见,一定是因为他也知道,东林监狱里的公职人员有很大的犯罪嫌疑——也许是特警、也许是管教、也许是监区领导,但无论是什么,他堂而皇之的说出来,都是加深他的潜在威胁。”
任非的表情有点奇怪,不是怀疑尴尬,也没有急于强调什么撇清什么的迫切。硬要追究的话,那仿佛是一种被信任之人拒绝的不自在,“……他一定知道什么,但是却不肯告诉我们。”
“但也许他是在故弄玄虚。”乔巍冷冷地插进来,“谁不知道梁炎东曾经都干了什么?在公众最相信他的时候,他却做下那样寡廉鲜耻的残忍暴行——按当时的案情,他本来是要判死的,硬是凭着那诡诈的心思巧言善辩把自己辩成了无期!这样的罪犯,他那张嘴,还有什么可值得相信的。”
乔巍语气里透着不加掩饰的厌恶、嘲讽和轻蔑,听在任非耳朵里,浑身的不自在。
在一个立场严肃,时间紧迫的案情讨论会上,任非本来是不想接茬的,可是他忍了又忍,觉得老乔那浑身不屑的气质就快顺着他喘气儿喷到自己脸上了,他深吸了几口气,到底还是尽量控制着不激动的语气,仿佛不经意地反驳了一句,“可是梁炎东奸杀幼女的事情本来就存在疑点。”
“什么疑点?人证物证,证据确凿!”
“证据确凿?”任非轻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动静不大,但足够他们这小会议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得清,“‘证据确凿’本身就是个疑点啊。您也说了,梁炎东那种人,心思诡诈。在出事之前,他给人做无罪辩护,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跟调查取证打交道吧?这么个人,会在自己强。奸杀人后,在现场留下能够证明其犯罪的证据?这跟您对他的定位可不太相符。”
“你!——”
论巧言善辩,话里话外怼人的功夫,任非在他们队里绝对是数一数二的。但偏偏老乔是那种能在问询查案各项汇报里把问题写的滴水不漏,可嘴上却不太能说得出来的,当下被任非顶在那里,憋的一句话说不出来,半晌愤怒地重重将自己手里的笔记本摔在了桌子上……
“又吵呢?”胡雪莉带着一大堆证物和资料推门进来的时候正巧遇上老乔摔桌子。偶尔意见不合动动嘴什么的,这在谭辉他们队里是常事,胡雪莉见怪不怪,径自在长桌靠门的那边坐下来,“那我先耽误大家一会儿,我把尸检结果说完就走,我走了你们可以接着吵。”
刑侦支队的男人们:“…………”
“穆彦的死亡原因为联合死因,吊在脖颈上的布条,手腕静脉的伤口,以及水下窒息,以上三种因素联合在一起共同引起穆彦的死亡。针对穆彦脖子上的瘀伤,尸检过程中,我们发现,穆彦右侧颈动脉先天性狭窄。”
“对于颈动脉偏细的患者,用力按压其血管,达到一定时间,会引起低血压和大脑缺血等问题,造成被害人短时间内陷入深度昏迷——凶手应是知道穆彦这一特点,死者脖子上的瘀伤应该也是因此留下的。”
胡雪莉用那种近乎于无机质的、冷静、沉稳而肯定的语气,匀速说着法医组的结论,“所以,由此可以推定,凶手是先按压死者右侧颈动脉导致其昏迷,而后将其从某个地方拖到了另一个地方。——穆彦背后的拖曳伤应是这么来的。此外,他被吊绑在工厂房梁上的之后,曾在昏迷中短暂转醒,因此脖子勒痕上留下了挣扎和摩擦的痕迹。”
“至于你们送过来的囚服,因为送来的时候已经浸了水,无法在上面提取有效指纹等痕迹。不过,囚服背部有破损——”她顿了一下,带上手套,把一起拿过来的穆彦的囚服展开,背部朝上,铺在了桌子上,她套着雪白手套的修长手指指向背心部位,“你们看这里,这里因为剐蹭,不仅勾了线导致布料抽在一起,而且还缺了一块布。应该是凶手在拖拽穆彦的时候,造成穆彦后背伤的利物同时勾坏了囚服。”
根据胡雪莉所指,所有人都看见,皱皱巴巴的囚服背后,破掉的那个小手指盖大小的,三角型的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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