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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培真出来解了围,一边按着我坐下,一边示意培云也坐下,他自己却也没有出外再找椅凳,便在培云身边的沙发扶手上坐了下去。
虽说坐下了,可那矜持却仍罩在我们身上。我和培云都是微微地侧身,背紧靠在沙发扶手上,尽可能地把两人中间的距离拉大。
培真实在看不下去了,便故意地清了清嗓子,说道:“我可和你们说好,我就是跑跑龙套。这之后的戏可得你们这两个正角接着唱,别老看着我。你们俩可真逗,问你们想不想见,你们都是点头,可这见了吧,谁也不说话。唉,算了,算了。培云,人家友然哥毕竟是客,谁叫你又是我妹妹,只能让你先说了。”
培云咬咬嘴唇,心里该是有些不安。她深吸一口气,眼睛睁大了看着我,嘴里坚定的话却是抛给培真的:“我先说就先说。不过三哥,这事不关你,要说我就跟友然哥一个人说,你别在这儿添乱。”
听了这话,培真一个挺身从沙发扶手上跃了下来,冲着我们二人笑道:“那可敢情好。你这话我也听过好几遍了,不听也罢。反正你们要是成,那友然哥就变我妹夫,要是不成,他还是哥,我反正不吃亏。你们慢慢谈吧,我在院子里放哨,省得你们被人搅和了。”
“友然哥,”培云轻声地开始,语调里那歉疚的意味更浓了一分,“今天我说的这些,你不要生气好吗?这不是你的过错,是我的过错。”
“友然哥,我不能嫁给你了。”
说完这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培云便不再言语,只是用清澈而无邪的双眸盯着我,期待着我的回音。
可我该怎么答呢?其实我不也曾祈盼着这桩婚事能无疾而终,可真的被问到了,却又有些说不出口。眼前的培云毕竟是韶华如花的少女,相处虽短,对她却也有一种亲近的好感。再者她毕竟是培真的妹妹,若一时口误,惹得她伤心,也是我不愿的。
思前想后,我只得微微地点头,声音小到自己也难听清:“我明白了。”
“那你心里是不是也不愿意娶我?”此时培云灵动的双眸中闪动着一股灼人的火热,让我只得低下头,喃喃地叹道:“我……我不知道。”
“那也没关系。其实就算你说还想娶我,我也不能嫁给你了。友然哥,你明白吗?两个人要两相情愿才能婚嫁的。”她顿了顿,然后放缓了声音,接着说道:“三哥说他猜想你也另有喜欢的姑娘,这样咱们两不耽误,岂不是更好?”
“培云,你我怎么想,咱们都说明白了,可是这婚事是你爹和我爹说好的。要是他们不干,咱们又有什么法子呢?”
“为什么没有法子,”培云的声音突然变得高亢,听起来全是坚毅和勇气,“跟你说实话吧,友然哥,我是从家里跑出来的。爹不知道,只有三哥知道。我心里有自己喜欢的人,我和他已经在一块了,而且我就要一辈子和他在一块,这就是私奔。我是破釜沉舟了。三哥怕爹一时受不了,只是让我给爹写了信,说自己没事,别的先不说。爹四处托人找我,他着急、伤心我也明白,可是他不明白,要是硬逼着我嫁人,我宁可死了。”
这个死字让我全身一震,真没有想到眼前这貌似温婉的小姑娘心里却是如此刚烈。“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再告诉罗老伯呢?总不能一直瞒他下去?”
培云摇摇头,无奈地说道:“要说我爹,在好多事儿上思想很新潮,可其他事儿上又是老脑筋。这事儿我也想好了,就这几天吧,我就让三哥把真相告诉爹。爹要是想得通,那就和你家好好说清楚了,把这婚约退了也就没事了。要是爹爹实在面子上过不去,大不了就说我得暴病死了,也就完了。”
又是一个死字让我震得更是心惊,想着这话太是不祥了,我慌忙地说道:“培云,你可千万不要这样。我答应就是了,我去和我爹说,就说是我不愿意,让我爹来退婚约吧。”
“你不行的,”培云坚决地摇摇头,脸上露出了有些无奈的笑容,“本来就是我私奔在前,一人做事一人当。再说,三哥跟我说过,说你心最好了,所以他才让我跟你说实话。他说你一定不会怪我的。可是你既然心好,肯定也不想让你爹为难。你就别管了,反正等不到你回川,这事也就有个了解了。”
培云说得如此坚决,我也难再说什么,便又沉默了。低着头沉吟片刻,觉着那沉默好是尴尬,偷偷一抬头,却见着培云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四目相视间,脸上觉着一阵发热,便又把头低下了。
“友然哥,三哥没说错,你心还真是挺好的。你,你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私奔?”
她这一问,我的脸便更红了,倒好像我是那个私奔后被盘问的人。培云没有再追问我,柔声说道:“你能听见那大提琴的声音吗?”
适才两个人说话,倒是没注意旁的声音,经她提醒,侧耳倾听,果然有如天外来音一般,一个低沉、柔缓的声音飘了过来。与适才走过假山时不同,这琴声变得如歌如诉,像是在月光下轻声吟唱的少女。
那声音好似没有经过耳朵,而是直通心田,在心里它推开了一道门,天光泄下,我似是明白了,半梦半醒地答道:“是因为这琴声?”
培云点点头,幽幽地继续说道:“是因为这琴声。去年我生了场病,是肺病。你知道这病是要养的,父亲便送我去西山,在外国人开的疗养院里养病。那日子可难熬了,好在我的病也不算太重,就常四处走走。有天早上,我出去散步,就听见了这琴声。开始也没觉得怎么样,可是后来几天,一出门便能听见,慢慢地,就好像和这琴声熟了,能听懂它在和我说话。”
“你知道吗,友然哥,那感觉可奇怪了。那琴声好听是一方面,可我觉着能听出来那琴声里面也很苦闷,就想着要让人去安慰它。”
“后来,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就顺着那琴声去找,才知道拉琴的人也是在这里养病。他的病比我的重,医生说他那病说不准会什么时候犯,犯一次命就短一分,恐怕再犯个八次、十次,命也就没了。”
“再后来,我就天天去听他拉琴。他不怎么愿意和我说话,可他那琴声里又把所有要说的话都说了。我们好像彼此都明白了对方的心意,不管此生多么短,一定要在一起。”
“你也能看出来,他家世是极好的,就算是这样一个身子,想嫁给他的人也不在少数。他说恐怕是为着他家的产业。他不愿这样,我也不愿这样。我不图什么名份,没有名份更好,我就想和他在一起,听他拉琴,一直陪着他。”
培云应该看出了我与她有这一点相通,便试着问道:“友然哥,你觉得我傻吗?”
“我不知道。其实我觉着自己也很傻,而且……”我沉吟了片刻,看见培云鼓励的眼神,便少了些顾忌,接着说道,“而且我胆子小,就算想得到,也做不到。要是能像你,能像培真那样就好了。”
“真这么想?”培云打断了我的话,眼中闪烁着兴奋的亮光,“三哥还说我呢。他帮我从家里跑出来,可是未必觉着我这样就好。你要是真这么想,那我就谢谢你了。”
她跑到屋门口,把培真叫了回来。
“我的事和友然哥都说好了,”培云眼睛盯着培真,似是还有话要说。
“说好了就好了,”培真躲开了她的眼光,看着我,眯起眼睛笑了笑。
“三哥,”培云声音中夹杂着嗔怪,“你装傻。说好了的,我先说,然后就该你了。你的事怎么办?当着我的面你要是不好意思,那我就出去,你自己和人家说好了。”话刚说完,培云转身便走。
培真做了个无奈的表情,拉住了妹妹,歉疚地说道:“别走,别走。你在这儿当个见证不好?”转身面向我,他深吸了口气,郑重地说道:“友然哥,云妹和你说好了,你也明白她的心意。我也是一样,和你家幺妹的婚事我也会想办法推掉的。”
“你也有意中人了?”我惊愕地问道。
培真摇了摇头:“没有。将来也不一定就会有。我就是觉着要做的事太多了,我不想耽误幺妹。”
我自然明白,培真既然这么说了,便一定是深思熟虑的,也无从劝他。他们二人说的道理固然都是对的,更何况如此未必对我、对幺妹不好。想着爹原先希望双喜临门,如今却是要变得两手空空了,心里却也觉着些悲凉。
“亲戚是做不成了,”培真叹道,“不过还是朋友,对不对?我和培云以后还是会把你当大哥的。”
他能这么说,无论是真心还是护着我的面子,我自然是感激。可感激之外,更是一重惭愧。无论是见识还是胆量,他们都在我之上。如此相比,在他们兄妹面前,我这个大哥实在是扶不起来。这么想着,心里自然觉着没趣。培云本说要留我吃午饭,我推辞了,培真要送我,我也推辞了,一个人回了清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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