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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恨他?”
“我们本来说好的,两个人在一起,相互心里有个惦记,在这乱世中求得一点安慰。没有名分的牵挂,对彼此也都好。这十几年,我们就是这么想着、过着。纵是聚少离多,可从没有怨过。”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鬼使神差。”她顿了顿,垂下头,把双手轻轻地放在了隆起的腹上。
“在您家过年那会儿,我们俩住在后院,两个人一片小天地,安安静静的,看看周边的竹林,望望远处的青山,似是忘了这身边还打着仗。”
“那时我们已好久没在一起。在一起了,老高就突然说他不想再打了。他说眼看着抗战就要胜利了,不多也不少他这个人。自己的仕途不是他想的,他想和我结婚,想要个孩子,想要过太平日子。”
“我听着他这么说,声音柔柔的,哪像个临阵杀敌的英雄,心也就软了,答应了他。”
“可谁知一放他回成都,他便又变卦了。一边跟我商量着婚期,一边又老放不下任务,还是不断在飞。我们吵了好几架。我在电话上骂他,他只是叹气,求我再容他几日。”
“我对他说,干嘛要求我呢。结婚这事是他提出来的。若是他从来没提过,我们还是像往日一般也无不可。可既然提了,男人岂能没有担当?”
“最后一次我们通话,他又说再要推几天,我真的急了。我跟他说再也不想见他了。我当时也不知自己为什么那么不耐烦,其实十几年都那样了,本不在这几天的。”
“挂下电话,我也有些后悔。他是在枪口上活着的人,平日里他自己总是生啦、死啦地开玩笑,可我是最受不得这几个词儿的。”
“这之后连着好几天,我心里都不踏实,总想找个机会把那话能收回来。而且,我突然发现自己可能是有了孩子,更是着急找到他,想着这总能让他下定决心。可打过电话去,却找不着他,说是有保密任务。”
“就这么着,最后一次和老高说的居然是句气话。您知道吗,我曾经想过不要这个孩子,至少是动过这念头。有点怕,不知道怎么面对,不知道该怎么活下去。想着也许这样就能把以前那些事都忘了。”
“可这念头一闪,我就骂自己怎么这么自私。和老高毕竟也是相爱十几年,我再怨他,终究不能不给他留下这骨血。只是苦了这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爸。”
我听着若颖这番话,心里想着她这几个月的痛苦,自是心生同情,便道:“若颖,事情已经过去了,别再难为自己了。”
“李先生,我有件事想拜托您。您一定答应我。”若颖眼中满是企盼:“孩子将来认您作干爸好吗?也有个照应。”
我刚要作答,若颖却止住了我,她坐起身,看着我,眸子中尽是祈求:“李先生,我真的有点怕,怕自己生产时会有个三长两短。万一我要是也不在了,这孩子该怎么办啊。”
我伸出手,扶住若颖的臂膀,本想安慰她几句。可还未等我说话,她便倒在我怀中痛哭起来,双肩抖着,哭声一阵紧似一阵。
“老李,我们为什么这么苦啊。”
我这人本是最不知如何处置这样的情事,心里翻腾着不知多少念头,却也是不知所措,只是双臂虚抱着她,让她把这些日子的苦楚哭出来。
这样过了许久,我觉着自己肩头的长衫也湿了,却不敢放开她。听着若颖的哭声渐缓,我便扶她躺下。
“老李,你先别走,再陪我一会儿好吗?”
我点点头,又坐回了床边,看着若颖慢慢合上双眼。这一日她太过疲倦,不一刻便睡了过去。我在她身边坐下,静静地端详她。
认识快有两年了,我却少有这样的机缘如此近地看她。若颖本有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怀孕后又添了几分温婉的圆润。见面时,她本来面色苍白,此时,吃过饭,晶莹的皮肤下透出了淡淡的玫瑰般的红色。她侧身躺着,齐肩的秀发散在枕上,半掩着面颊,唇边的美人痣若隐若现,睫毛也随着眼睛时而颤动。
我看她睡熟,便想退出去。可刚一起身,却见她突然呼吸加速,睫毛的颤动也急了起来。我怕她就要醒来,便又坐了回去。
我如此这样守着,到了三点多的光景,她终于醒来。见我还坐在床边,若颖脸上露出羞涩的笑容。
“老李,让你费心了。刚才说起这些伤心事,心里特别的空,不想让你走。”
我看她醒来后心境似是已平复,便扶她起来。
“老李,以前听教授们说,女人怀孕时脚会肿、腰会痛。其实不便的也不只这些,连性子也变了。这阵子,不只是因为老高的事情,我就觉得自己动不动就会哭一场。刚才的事儿,你不要见怪。”
“若要你不介意,“我鼓起勇气问道,”我能去看你吗?”
若颖嫣然一笑,幽幽地答道:“再过个把月就该生了,到时候一定来喝满月酒。”
去北碚有三十公里,我们一路虽未沉默,却也话不多。若颖没有刻意避开我,但还是小心地保持了两人间的距离。
我明白她的心意,此时无论如何不是开始一段感情的当口,而我们二人之间也就只有一层薄纱,双方都能看到朦胧的侧影,只需一阵微风便足够把纱吹起。可那却又是我们都未必愿意见到的。
若颖的父母住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二层,到得门口,我扶她下车,并执意要送她上去。
“不用了,老李。这楼我总得要自己上的。今天谢谢你啦。”
我握了握她的手,放开前,我说道:“我看着你进去。”
从后面其实看不太出若颖的身孕,只是能感到她的脚步没有了往日的轻盈。她隐入了昏暗的楼道,我却仍是不愿离去。那一刻,她停下脚步,侧身回望。也许并非是觉出我仍在那里,只是下意识地回眸。
昏暗中若颖双唇翕动,我却听不清她的声音,便疾步向前。
“老李,你回去吧。我没事的。”若颖笑着说道。
我点点头,却没有转身,也没有挪步。
“怎么了,老李?家里地方太小,不方便邀你进去。你别在意。”
我忙着摆手,解释道:“不是的。”我深吸一口气,终于把闷在心里的话吐了出来:“若颖,我不知怎么说这话。你切莫见怪,我是想说,让我照顾你和未出世的孩子吧。”
我想若颖并非不知我的心意,但这话说出口终究还是让她一愣。我见她没有回答,怕是太唐突了,便涨着红脸,忙着想要道歉,心里一万个埋怨自己为什么一世谨慎却在那个黄昏冒出了如此的想法。
未等我结结巴巴地道出歉意,若颖却又拉住了我的手:“老李,这叫我怎么说呢。你的意思我懂的。我现在心里太乱。”
实话说来,我早应知道这话一出口,便只有我羞愧难当这一个结局。此时心中早是没了主意,嘴里只能反复地道歉:“你别怪我。”
“老李,”若颖握住我的手,一阵温暖和平静传来,“你是一个好朋友,我不怪你的。一切随缘吧。”
到了十月,若颖的身子愈发显出身孕。我劝她尽早搬回城里,也提过到我家暂住,这样若是去医院也方便。可她却都不愿,我想她这平日照顾病人的护士此时倒是不愿给别人找来麻烦。
双十节那天,我一早去看若颖,便见着她满面倦容,却原来昨夜肚子不时会痛。我听着这情形便慌了,却不知为何她父母不在家中。
“老李,你别紧张。你忘了我是懂医的。这阵痛还是偶尔来一阵子,没个准的,应该还没有到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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