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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到这里,沉默是自然的。自己毕竟是男生,而这事也算是我挑起的,道歉也不为过,可或许是因为并不觉着有什么过错,话到嘴边却是挤不出来。
沉默下去,怕是再难收拾,再努一把力,狠下心,说道“I’m…”
原本想着用英文说该是容易许多,就当不是完全真心,可sorry还没说出,林姊姊便打断了我。
“别说sorry吧,好吗?都是上一辈的事了,也不怪你。”
听她这么说着,虽然声音里仍是有些无奈,可毕竟翻过了那一页,便想着如何调和气氛:“咱们还好?”我用英文试探着问道。
“嗯,当然。”
听她声音中重复笑意,我总算松了一口气:“那真的不需要我帮你问了?过几天我们回自贡就不好查了。”
“嗯,要是不算麻烦……”
“不麻烦。我是说至少我不麻烦,就是跟西蒙斯教授提一句。他是历史教授,肯定也感兴趣的。”
“那得怎么查呢?”
“先从你爷爷奶奶查起?你把他们的名字给我,到时候请这边档案馆的人帮忙看一下。”
“可是我也不知道欸。其实,好像太爷爷、太奶奶应该是我奶奶的父母,不过家里面一直这么叫着也就叫了。所以说,这去查也未必容易,父亲若是在重庆生的,那时候也未必姓林。他该是随爷爷的姓才对。”
“那你父亲的名字呢,说不准还是能找到些线索?”我屏住气息,等着她的答案。
“父亲叫林复生,”她轻声说道,“重复的复,生命的生。”
“谢谢你帮忙!”林姊姊动情地说道,“不过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当然了,怎么都可以啊!”
“呵呵,”她的笑声传来,“都不用先问一声是什么事吗?
“我不怕的……”我答道,心里想着,这是否该算是有些挑逗?
“其实我是想说,如果,如果你发现什么,要是你觉着有什么不妥,你也可以不告诉我的。”
“你难道不想知道?既然都去找了,怎么就……?”
“我不知道。至少现在不知道。有些事也许以后知道更好。能答应我吗?不过你一定要记好啊,说不定哪一天我又想知道了呢。”
答应是自然,而既然又有一个未来的约定,那想来两心便更相近了一步。
“那我先走了—再打下去,教授该怪我了。”我不舍地说道。
“快去吧。我想你!”
电话挂断,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出的电话间。心里的热流冲撞奔流,仿佛是散在了全身各处。眼睛看得格外清楚,双脚走得格外轻快,只觉着人该跑跑、跳跳、甚至是叫叫才好。此刻若是被人看着了,想必会被认作是疯子,想到这一节,赶紧催着自己收心。
回到房间,翻出抄着诗词的本子。适才有意没去看的是夹在最后一页中的一帧照片。照片摄于几个月前,福格美术馆中我和林姊姊相依而站。她那身宝蓝色的旗袍在柔和的橘黄灯光下高贵典雅,料石的胸针和领口的珠花闪着异彩。
意识流就是这样,不知为什么,有时候几件看似不相干的事情,就如同松了的电线,搭上了,就打出了火花。看见了那火花,与其说是兴奋,不如说是紧张。虽是不能再自欺欺人地逼着自己不去联想,也只能自顾自地劝慰。这种巧合未免太过逆天,即便是编小说也不敢如此行事。
可虽是这么劝慰了,心却是再难安下来。毕竟还有一句话是生活有时比文学更怪诞。想想左右唯有李先生那里会有答案,看看时间也不算太早,就又转回到商务中心准备给自贡拨电话。
号拨了,就听到了鸣音,等待,仍是鸣音,最后却是无人接听。压着性子,等了十五分钟,拨过去,仍是鸣音,仍是无人接听。若说此时我仍是心情平静,怕也不尽然,但至多也不过是点隐忧。没有办法,只能再等。还好,宾馆旁有家旧书店此时已经开门营业,进去正好翻翻故纸,长长学识。
如此消磨了一个小时,再打时,多少已经是有些试试看的感觉,而果然又是无人接听。事到如此,难得不担心,各式担忧涌上心头。担忧是担忧,可担忧的时候什么都不做则更是恼人的无助。好在李先生以前给我的楼里的电话还在,就拨了过去。
接电话的阿姨不大会说普通话,但好在我还能听懂些川音。来来回回说了几分钟,终于是听出了几缕头绪。李先生确实不在家,一大早被接走了,还是来车接的。
阿姨说不好是哪个单位的,不过该是市里面的车,“是辆奥迪呢”。这市里奥迪车只是有数的那么多辆,想来她也不会认错。听到这些,我本该放心才是,可谁知她又补了两句,说是临走的时候李先生和她打招呼。她问李先生去哪,李先生说去医院检查检查。
听说他去医院检查,竟是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也不知怎么问个究竟。待我想再问,那边却已经挂断。走出电话间,心里宽慰着自己,李先生该是去例行体检。毕竟是坐着轿车去的,而若是有什么大碍,那隔壁的阿姨也不会说得那么平静。可宽慰归宽慰,心里总是有了个疙瘩,又不愿多去想,隐隐的不安难以平复。
恍惚间,回到了房间。原本想出去转转,可此时也没了心情。胡乱在餐厅吃了午饭,下午强忍着在房间里整理了两页纸的事情,都是些要和李先生确认的细节。
往日里,我和李先生总是随兴而讲,也少有条理,即便有些缺口,事后再问也就是了。那天下午,独坐桌前,回思过往,却觉出了李先生这故事,有如一张巨网,远瞰结构精细,经纬分明,可近看却是头绪纷杂、疏而“有”漏。
稍加梳理便发现自己像是进了埃舍尔的画作,反复撞墙,又重回原点。要说为什么隔了这么久才去想着要求证,其实心里也是明白,却不敢明说,也不愿细想,只是愈发地觉着时不我待。面前的两页纸其实还只是个大概。再往里面看,却又不知还有多少断头路和隐身墙。
正纠结之间,忽地听到电话铃响起,自是一惊,不知什么人会知道自己人在重庆而打到这里?接起电话,传过来的是男声。还好只是“川普”,不算难懂。那人说是自贡市政协办公厅的,现在正在李先生家。
“李老说是想和你说两句。不过你别急,我先跟你说两句。你好有些准备。”
听到这儿,我原本该是满心宽慰。毕竟担心了一天,现在有了李先生的消息,而且还是在自己家里要和我通话,这该都是好事。可那最后一句关照,“有些准备”却是让我的心更是一紧,怕是不祥的先兆。
他压低了声音,接着说道:“李老这两天休息得很不好。梅主席很担心,昨晚让我陪李老。他一夜都是半睡半醒,睡着时候就念叨你的名字,醒了倒是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早上不到六点他就起来了,翻出了好多不知是信还是什么,看一页撕一页,我拦也拦不住。”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老人家还跟我说,他反正是快死的人了,留着这些也没用。”
“我看着不太对劲,报告了梅主席。主席派车接李老去医院检查检查。现在结果还没出来,回来路上,他老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大概还有个把星期,他就急了,说一定要给你打电话,说是再不打就来不及了。我先跟你说说,就是让你心里有个底。待会李老不管怎么说,你千万要顺着他说,可是不能刺激他,知道吗?”
“我明白,”这三个字可算是下意识说了出口,而那边只听着他放下听筒。片刻后,远处传来声音:“李老,电话接通了。别太激动哦,慢慢走,不着急。”
“喂,”听筒那边李先生的声音倒仍是如常。
“李先生,您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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