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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迷迷蒙蒙的,期盼久了,真的听见反而发虚,心里反反复复响着她句话,跟着两个人都没再说话,只听见海潮声伴着海鸟叫声,还有海面上石岸边那一片不熄的烛光。
明月第二日要去划龙船的,可他又舍不得走,收了摊儿把她们送回家,在门口磨磨蹭蹭,鞋尖磨着地,盯着石桂不肯动。
石桂有些窘迫,喜子却高兴,央求秋娘让明月跟他一道睡:“我的床宽呢,能睡得下。”眼巴巴看着娘,又知道姐姐点头才有用,拿眼儿不住去扫石桂。
“明儿赛舟,你吴大哥要跟着同袍一起去,你留下他,误了事可怎办?”赛舟是大事,虽说是玩乐,可哪一条赢了就得去见上官,是个出头露脸的机会,寻常人盼都盼不来,明月这一队挑的一半都是跟着吴千户来的穗州的兵,明儿说是赛舟,实是替吴千户口争面子的。
喜子虽有些失望,道理却明白,约定了一早就去看他,龙舟下水是正午日头最正的时候,上午还得演些杂耍,请了三两个曲艺班子唱戏抛碟走绳索,且有热闹好瞧。
秋娘拉了喜子进去,门前刹时只有明月跟石桂两个人,石桂低了头,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明月却央道:“你明儿把锁挂起来,好不好?”
那把银锁打得厚实,又不是闺秀,出客的时候脖子里头挂璎珞项圈,石桂想一回就笑,却点了头:“你去罢,好好歇一夜,明儿还要赛舟呢。”
明月应得一声,走在道上脚都在发软,心里又欢喜,又有些懵懂,月光白蒙蒙的照在他身上,他一路走一路笑,笑到了吴千户家门口,同那门上的招呼一声,那门房同他极熟,两个酒都不知喝了多少回,看他笑得高兴,打趣上一句:“什么好事儿?捡着金元宝了?”
明月进了门才听见他这一句,回过神来笑;“比那个还要好,好得多得多。”他往客房去,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一夜在床上贴烙饼,一双眼睛却有神,想着就要乐出声来,人跟喝了酒似的晕隐隐。
等这阵劲头过去了,才想起石桂说的买房子来,那会儿欢喜坏了,此时想着才疑惑哪有买房一人一半的,讨媳妇不都是嫁进来,既是嫁进来,房子自然是他预备。
可跟着又想到石桂这样要强,不肯全靠他是寻常,跟着又想自家这会儿要买房确还差些,她是不是想早点嫁,念头转了百来个,越转越好,越好就越是睡不着,睁着一双眼睛到外头鸡打鸣,一骨碌跳起来,拿了刀剑在小院里头挥舞起来。
同院四五个人,没一个比他起的早,吴千户倒是早早起来了,坐在亭子里头读兵书,仆人上茶的时候说了一嘴,他便笑着点点头,若不是妻子一直不肯同意,早早就开口了,可想着明月确还差些,等上两年升了官,再张这个嘴也不迟。
吩咐了下人给那小院里的人多上些吃食:“要实心的管饱的,汤的水的少给些。”他来了穗州,剿匪的事儿一直没落到他头上,上头人宁肯用自己一系的将官,也不肯用他,还当调过来总有机会能大展拳脚,没成想连战船都摸不着,若是演武不能露脸,冷板凳还不知要坐多久。
穗州港口极大,往来货船一天就能有三四百艘,沿海一带便多有水匪,劫船抢货,各地巡查严密总有人铤而走险,勾结得倭人浪人,时不时出船干上一票。
因着海防严密,这些水匪不成气候,却也扰民,又因人少船小,抢了东西就走,下手却黑,杀光越货,人往海里一抛,尸身都浮不上来,乔装打扮,拿着商船的路引上岸,就充作商人,还正常买卖,赚上一票就走,下一回再换个脸生的上岸来。
吴千户是想立功的,到了穗州快一年,寸功未立,这回演武若是演得好,上官自然要问,就到了他能露脸的时候了。
明月练得会刀,余下那几个也都起来了,看他眼睛泛红,还当他是乐的:“起这么大早,仔细上了船打磕睡。”院里就有水缸,赤着上身拿起瓢往身上浇,擦过一回就当是洗漱过了,人人都是一样的赛舟衣裳,头上扎根红布条,先行去了码头。
石桂倒睡得熟,秋娘还觉得这个女儿心太大,竟半点儿没个小女儿模样,替她掩过门,回去又想着要给她办嫁妆,明月要办酒席只怕艰难,好在她们是外乡人,本地也没亲戚,到时候搬了家,左右邻居请上几个,就在院子里头办,有三桌就足够了。
秋娘想的远,既要成婚,屋的装饰不如一开始就精致些,箱子总得有两口,还有功夫,十三件的家具也能办齐了,这可不能是竹子的,得是木头打的,她自家成亲的时候甚都没有,到了女儿要成亲,得替她办齐了。
明月又是个孤儿,没娘没爹,连个长辈也没有,更无人主婚了,事儿都得她来办,这么个女婿就是多了个儿子,心里想一回,便是丈夫一时找不来了,也不怕受人欺负了。
石桂睡得熟,秋娘却一夜翻腾着没睡好,想嫁妆想婚房,替石桂打算了一夜,第二日起来便有些眼花,一早起来吃了一杯浓茶才醒。
叶文心一早过来,邀了石桂歇下来就去女学馆,今儿是端阳会,去看一看她办的好不好,石桂倒有些歉疚,她这一向忙着饭铺,又张罗着买房,天天不得闲,连叶文心端阳会办得如何了都没过问。
叶文心却半点不在意,只可惜宋荫堂跟叶文澜两个不能亲眼过去看看,百穗来家里等她,她牵了百穗往女学馆去了。
石桂看绿萼眼巴巴的看着,推了她一把:“我去罢,早让你去,你非得留着帮忙,今儿活不多,你赶紧跟着姑娘一道。”
绿萼心里放不下饭铺,还是秋娘又劝了两句,她这才红着脸盘赶上去,石桂挽着秋娘,带着阿珍喜子赶到饭铺去。
天还没亮王娘子就起来剁猪肉,张三娘早早过来帮忙,赶不及做新衣裳,只戴了绒花豆娘,松箩身上却还是旧衣,只头上扎了两朵新纱花,一朵是五毒一朵是豆娘,秋娘又拿了彩绳索了八宝花给她,因着熟识了,松箩才敢在她跟前笑,嘴角一抿,大眼仁里含了笑意,声儿还是细细的:“谢谢东家。”
笑也抿着唇,悄悄靠到王娘子身边去,把新得的豆娘给她瞧,手指头摩挲着,又喜欢又不敢戴,还是石桂替她簪上了,她歪着头伸手去摸,碰到蜘蛛脚,就不敢再摸了,轻轻碰一碰,低头笑起来。
原来莫说是端阳节,就是过年她都没有一件新东西的,知道娘忙着做工才不能给她裁新衣,屋里头还放着秋娘送的料子,通草纹的花布,她从来没穿过,爱惜的不得了,时不时就要翻出来看一看,等着王娘子闲下来,替她做新衣。
肉馅剁得细细的,搓成丸子预备下油锅,油纸包细竹签都预备好了,等太阳升起来了,外头锣鼓响起来,码头上舞龙采青的出来,丸子就下了锅,炸了一桶,盖上盖儿,趁着热赶紧推出去。
秋娘给喜子盛了两个,喜子拿竹签儿插着吃,眼睛看见松箩站在门外头,一到有吃的,就赶紧回屋去,喜子叫住她,看她生得一付弱相,把自家的给了她,又问她:“你去不去看龙舟?”
松箩自然想去,可又觉着娘太辛苦,秋娘拉了她们俩:“去罢,跟着你姐姐,可别走散了,仔细有拍花子的。”
松箩唬住了,更不敢去,喜子一把拉了她:“有我呢,你别怕,跟着我,叫我大哥。”他有那许多小弟,还没有妹妹,知道松箩原来常常挨打,看她小心翼翼的样子,心里可怜她,带她一块玩。
炸了一锅出来,倒能先歇一歇,歇了灶火往外去,一众人都去看,推了车到码头,人已经一圈圈围起来了,官员们看赛龙船都在高岸边的望海楼上,这一片全是百姓,早有人担着吃食出来卖。
石记的小炸丸子一掀开盖儿就引得人来,节里人人都舍得花钱,孩子们绕着车子转,没一会儿就卖了二十来份。
吃的人都是活广告,炸肉可不比粽子粉粿要香得多,一个吃了个个都馋,阿珍还拿大蒲扇子把肉味儿扇出去,闻见肉香立时有人来,车前绕着一圈圈人,石桂收钱,王娘子守着摊儿,眼见得一桶很快就下去一层,着急回去再炸些。
石桂拉了她:“不急,还没到时候呢。”这会儿人才来了一小半,等到赛舟了,人才真个多起来,她订的肉足够卖了,先让王娘子陪着松箩看看杂耍热闹。
秋娘摸了二十个铜板给喜子,要给松箩,松箩怎么也不肯拿,秋娘摸摸她的头,看着她就想起女儿小时候,性子脾气全不一样,可秋娘就是觉着石桂当丫头的时候必也受了苦楚,看见松箩才越发可怜她。
喜子拍了胸:“我领着她呢,我去买冰雪水。”松箩果然紧紧跟着他,一步都不丢,喜子给她也买了一碗,她捧在手里喝了一口,回去捧起来给她娘喝,母女两个挨在一起,看红龙黑龙踩着竹架子去抢彩球。
人挤着人往前,桶里的肉丸子卖了一半,王娘子把松箩托给了秋娘,自家跟张三娘两个回去,让大发卖完了就推车回去再装肉,光是这么一会儿,银匣子就装得满满当当的。
海面鼓声一响,龙船上掀了雨布,露出龙头龙尾来,船身就是龙身,画着鳞片,描着金线,统共五只,白龙黑龙红龙黄龙青龙,石桂想着明月在红船上,伸长了脖子去看,隔得远了拿眼儿扫了个来回,果然在船头上看见了明月。
石桂伸手摸一摸颈子里挂的大银锁,也不知道他能不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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