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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皆唏嘘。上官丞相表情没有什么变化,沉吟片刻,哈哈大笑道:“看来天下百姓无福生受先生大才了。饮完这杯,咱们算是缘尽了。”一饮而尽。馆陶先生身体微晃,马上又止住,也哈哈大笑道:“他日若苍天有眼,草民必将为您作碑立传,好教天下知晓丞相高义。”也一饮而尽。一握伤宰相一声惊质子馆陶先生坐下后,便失去了谈兴,又开始一杯接一杯的灌酒。秦雷与铁鹰大眼瞪小眼,不敢去安慰他。上官丞相依旧那副老神在在的样子,转而问秦雷道:“听闻止戈公前日贵体微恙,无奈老夫俗务缠身未曾探望。止戈公可好些了?”秦雷听他句句不离‘止戈公’,甚是不爽,面上却憨憨道:“嗯!让大和尚治好了。”上官丞相又道:“止戈公可曾用功读书啊?是谁教导你礼仪啊?”态度慈祥,宛若族中长辈,令人好感顿生。秦雷挠挠头,寻思半天,吭哧道:“这几年没去学堂,都忘得差不多了,礼仪也是这个样。”他说的是自他姑姑,齐国秦贵妃薨后,内府便把他的用度全数缩减到最低限,自然也不支付他的学费了。众人心说,怨不得不知道‘士庶不同席’的规矩,原来是个没师傅教的野小子。上官丞相又问道:“这几年过得怎么样啊?”秦雷心说,戏肉来了。拿出‘熬死卡’水平的演技,故作苦恼道:“不好,他们老不让我上街玩,饭也没有这的好吃。还有……”想了半天,也没有想到下文,只得讪讪道:“反正不好就是了。”上官丞相神秘一笑问道:“老夫把你送回秦国好不好?”秦雷马上摆出一副惊恐的样子,惶惶问道:“为什么?”竟有些发抖。丞相大奇道:“秦国是你的家乡,你不愿意回去吗?”秦雷很坚决地摇头道:“不,铁鹰说秦国离这有一万里远呢,万一路上有坏人怎么办?而且……”“而且什么?”边上人受不了这小子老是吞吞吐吐,抢着问道。“而且,铁老板说等秋里大黑生了,还要给我一个养着呢。”他有些不好意思道。听众一团雾水,将视线转向铁鹰。铁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无力的解释道:“大黑是铁老板的看家狗……”宾客哄堂大笑,丞相也不禁莞尔,转头与旁人说话,不再理他。秦雷与铁鹰对视一眼,都心道:差不多过关了。他们两人本来入席就晚,又经过方才种种,没多久就散席了。……按礼制,主人要亲自送客,如果儿子中有成年的,也可以代替。上官丞相有三子四女,皆已成年。秦雷本以为是丞相长子送客,没想到上官云鹤亲自出马。看到众星捧月般的黄胡子胖老头,才明白过来,原来是有重量级人物。他们这些小角色倒是沾了光。两位大人物话别完毕,那黄胡子胖老头状作不经意,视线在人群中扫过,最终锁定了秦雷。那眼神冰冷肃杀,没有任何感情,就像看死人一样。秦雷从别人的称呼中,早已知道,这就是十六年前统帅齐楚联军,大败秦军,割地一千里,年贡三千万,捎带着导致自己与姑姑背井离乡的罪魁祸首——东齐百胜公,赵无咎。他低下头,不与赵无咎对视,心中的火焰却熊熊燃起:来这个世界已经快两个月了,秦雷知道自己回不去了,也就接受了新的身份,他知道这个人有爹有娘有兄弟,虽然都不在身边,却也总比自己原来孤家寡人要好得多。所以他已经很少去分辨哪是自己,哪是那个小质子了。望帝春心托杜鹃,庄生晓梦迷蝴蝶。此时被宿命的仇人盯着,好大劲才强压下火气。再抬头看时,那人已经离去了。既然亲自送了赵无咎,主人也不能太过厚此薄彼,微笑着送别每一位客人,让他们觉得自己被重视,被友善的对待。这种收拢人心的手段惠而不费,上官丞相三十年前便已经炉火纯青了。客人们按品阶上前与丞相大人话别,大部分人只能换来丞相的一句“招待不周,请多包涵”之类的废话。在秦雷眼里,像极了后世大酒店的迎宾小姐。轮到秦雷,丞相大人与他叙话,宴上离得远,看不清长相,此时细细端详,发现小质子身材匀称,眉清目秀,若不是脂粉气太重,倒也当得上英姿焕发。旋即上官大人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好笑。丞相执起他的手,感到有些粗糙,错愕问边上铁鹰道:“公爷平日里可做什么荒唐事?这手怎的有了茧子?”铁鹰不好意思道:“我家殿下最近迷上了打铁,把个铁匠请家里整日叮叮当当,卑职劝了好多回,只是不听。”一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一边的齐国护卫也点头证明。丞相‘哦’了一声,摆起一副严肃面孔,教育秦雷一番,众人看到小质子可以与丞相大人叙话,羡慕非常。秦雷紧紧握住上官老大人的手,唯唯诺诺,一脸受教,当即决定拜丞相为师。丞相这时酒劲也过了,怎么会收这个浑人为徒,含混着推辞过去,允诺为他另寻良师,使劲掰开秦雷手指,把手抽回来。看到被握出指印的右手,丞相愤恨道:“打铁的小子,当老夫手是铁钎吗?”秦雷连忙道歉,想上去给丞相揉揉。上官云鹤可能疼的过分,冷脸道:“老夫不胜酒力,便由犬子代为送客,诸位海涵。”说完急匆匆往后院去了。在众人愤恨的眼神中,主仆二人心满意足的走出相府,心情都很放松。此时相府门口停满了轿子马车,竟然交通堵塞了。秦雷的马车被挤在中间,进退不得。两人便靠坐在车辕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净说些这个马车好漂亮,那个轿子好气派之类的屁话,把守卫的齐兵臊得齐齐退出一丈远,与这大脑脱线的主仆划清界限。两人正说得高兴,一个微弱的声音在两人耳边响起:“好你个止戈公,把个东齐丞相耍的团团转,看我去戳穿你,叫你好看。”两人一下子被唬的呆住了,转瞬间杀意顿现,缓缓扭头去看那人……山雨欲来风满楼黑云压城城欲摧秦雷看清那人,长舒一口气道:“馆陶先生还未尽兴?”那布衣馆陶点头道:“正要去叨扰殿下。”说完,也坐在车辕上,闭目养神。仿佛那句诛心之言从没出现过。旁人看了,只道是秋风客又要去小质子府上吃白食,纷纷向秦雷投来同情的目光。……半个时辰后,质子府中。桌上摆着茴香豆,酱牛肉,煮花生,卤鸭舌几样小菜,秦雷给馆陶先生倒上酒,便端坐下,静静地看着他。脸上的粉抹掉了,身上也换了便服。神清气爽,容姿英发,再也不复方才臃肿懵懂的模样。那馆陶先生也微笑着看着秦雷,眼神清明,哪里还有一丝醉意。两人对视良久,表情越来越诡异,最后一起哈哈大笑,笑得山摇地动,上气不接下气。笑声中,铁鹰忍不住问道:“殿下因何发笑?”秦雷稍微平息,嘶声道:“我笑那可笑之人。”铁鹰又转向馆陶问道:“先生又为何发笑?”馆陶强止住笑,喘息道:“我笑那可笑之事!”双手撑住小桌,身体前倾,盯着秦雷眼睛,一字一句道:“殿下就要大难临头,装傻扮痴也救不了你了!”秦雷撇撇嘴,端起酒杯嘬一小口,冷笑道:“先生难道不是?那上官老儿杀意已生,您还是挑个好日子离开上京城吧!”铁鹰奇怪道:“那是什么日子呢?”馆陶也很好奇。“忌日。”秦雷夹一颗茴香豆,细细品味。馆陶颓然坐回,惨笑道:“不错,学生离京之时,便是丧命之日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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