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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又过去了三年,云宁已经十八岁,清扬到底还是没能找到一个合心意的孙女婿,也没能让云宁有一丝还俗的念头。
上清宫依然如故,静若止水,里面的人也都没什么变化。
这几年里,云宁跟着清扬到各地游历、见道友,每次都会专门抽时间到贫困的乡下、村庄,义诊、送药,她在外头的名声随着时间的过去也蔓延地越广,好些求诊的患者都不叫“道长”了,改口称她为“顾仙姑”,倒是她每回听到这个称号都会难为情到手足无措。
三年里,云宁也很用心地在教导双胞胎云真和云静,她们二人手脚伶俐,手上的功夫是真的好,像艾灸、拔罐这类技能,一学就会,操作也好,就是算不得十分聪明,学了几年医才学了个皮毛,不过给云宁做助手做得十分称职。
俩人为了能跟着云宁在外行医,遭了不少罪才克服了怕人的毛病,从第一次的昏迷,后面一次次不顾云宁反对的尝试,费劲努力才终于适应,只是不比在上清宫里的活泼,在外人面前,她们一直是内向腼腆的,连看人都不敢直视。
立冬已过,快到小雪。云州再怎么四季如春,这时温度还是降了不少。
天高云淡,盘龙山山顶的浓雾都散去不少,隐约可见一层层积压的厚雪。上清宫在山中间,自是比山下要冷不少,枝丫上都已经挂上了霜。
入冬之后,清扬就大病了一场,病好了,身体却越来越差,一天比一天的消瘦,少气懒言,倦怠乏力,面色惨白,大部分时间都得躺在床上修养。
云宁一直守在他床边,亲自照顾,使出了浑身解数也只诊得气血亏虚、脏腑虚衰,在缺乏后世医学检验技术的情况下,她根本找不出准确的病因、病灶,只能纵观全身症状,用十全大补汤加减,益气活血、化瘀散结,又想起他之前偶尔出现腹部隐痛的症状,思虑半天,还是加了些草河车、鬼箭羽、半枝莲等有抗癌作用的药物。
这几日,清扬开始出现身目发黄的症状,并不明显,却也让云宁惊慌失措,病情正在往她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
其实,在用了扶正培本的治法后,清扬的状况没有一点好转时,观里学过医的道士们心里就都有了准备,只是不好在云宁面前提。
在这个时代,一个小病都能轻易夺走许多人的性命,不仅仅是因为医疗成本高,缺医少药,更关键的是医学没有发展到一定高度,方药用得再精妙,再如何对症,都不一定能救一个人的性命。
云宁行医多年,救的人多,送走的人也多,每次对着患者家属交代准备后事时,都可以很冷静地跟他们说明病情,好像死亡在她的生活里已经变成了一个常见词,但当一切发生在她最亲近的家人身上时,她又一次明白了这两个字是何等的沉重。
比起父亲去世时,还夹杂着懵懂和不安,现在,长大后的云宁,更深刻体会到的是难过、不舍。
尽管心乱如麻,百感交集,在清扬面前,云宁还是一如既往轻松的模样,仿佛病随时都能好,就是私底下,她也只是变得面无表情、不爱笑,从未流露出一点悲伤。
这日,云宁带着云真、云静到素问医馆坐诊,她有很久没有下山了,这次还是清扬劝着她下来的,即便是一刻也没停地忙了半天,心里头最挂念的仍是山上的清扬,只好跟排了半天队的人们道歉,赶去买了清扬最爱的花饼后,快马加鞭地回上清宫。
上了盘龙山才发现,山上正下着小雪,雪虽不大,但也冷气十足。
清扬屋里很暖和,除了用巨大的熏炉取暖外,另有两个小一点的八卦熏笼,熏笼上有云宁配置好的芳香性药物,药香被热气一烘更为浓郁。
云宁见清扬坐在摇椅上,半合着眼睛,听陈滨读一篇杂记,就把准备好的花饼和茶饮送了过去。
说来,这年头还没出现摇椅呢,这一个还是云宁突然想到的,专门找人做了送给清扬。
清扬见她回来了,问道:“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
“下雪了,人不多,很快就都看完了,二爷爷今天精神可好?”云宁搬了张椅子坐到边上。
“还是那样,不好不坏的,人年纪大了,不都这样么,我岁数也不小了。”清扬病后一直是这个态度,平平淡淡的,“算起来,我比你陈伯大十岁呢,果然,人还是要多动动呀,你陈伯天天练武,看着是要年轻多了。”
陈滨放下手里的书,一脸遗憾地说:“我也就是看着比二爷年轻,哪里及得上二爷俊俏呢,早些年,专门来上清宫找二爷的小娘子们可比现在找云宁看病的人还多呢,怕是因为这个,住持觉得风气不好,才下令紧闭山门的。”
清扬被他逗笑:“哈哈,这话说得实在,你就是再年轻个十年只怕也赶不上我,顾家人里,就你相貌最平凡了。”
“要是长好了,只怕也没福气伺候二爷了,以我的本事,大爷早就抢去了。”
“你呀,也就只配跟着我咯。”清扬转头给云宁解释,“你祖父最是臭美,身边的人第一要看的就是相貌,当年你父亲刚出生,还没长开呢,你祖父竟然还嫌自己儿子丑,不愿意看。”
陈滨反驳:“二爷又开始编排大爷了,大爷不过就说了一句,又没真的嫌弃,也值当你说了这么多年,跟少爷说完,跟小小姐说。”
“我就知道,你跟在我身边几十年,心还是向着你家大爷的。”
云宁笑着听他们说话,这算是近来清扬最有精神的时候了,等两人斗完嘴,她才开口建议:“不如今年冬天在云州城里过吧,听闻城里腊梅、玉兰、冬菊、冬樱都开了,春节前,官府还会办一个茶花会,想来比上清宫这白茫茫的要好看多了。”
今天下的这场小雪提醒了云宁,屋内用炭火取暖,空气总有些燥热,山下比山上要暖很多,也更有生机,对清扬的病情更好。
清扬想都没想就拒绝:“这也不冷,不出屋就好了,我现在动都懒得动,别说还要颠簸到城里了。”
云宁还在思索着怎么能劝动他,就见他从怀里掏出一手帕,摊开,露出了几丝血色。
云宁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几道让人惊心的血丝,原本随意搭在一起的双手紧紧交握,指甲狠狠地掐进了肉里,有那么一瞬间,她完全头脑空白,没有任何知觉,过了那一下,她脑子就只想到了几个字:终于来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颤抖:“什么时候开始的,有没有哪里觉得不舒服?”
“今早觉得喉咙有点痒,咳了几声,喝了点茶就好了,并没觉得哪里不适。”清扬还是一副平常的态度,就像那血不是他自己咯出来的一样,“我已是半截入土的人了,与其你费尽心思去想着怎么多留我一天,倒不如我们好好地说一说话,把我以前没对你们说的,以后要对你们说的,趁着我还有口气,都说出来。”
云宁打断他的话:“我去调整一下方子,一会儿端药过来。”
话一说完,就快步地离开了。
陈滨看着她的背影,叹道:“二爷这是何苦呢,说这些话来戳我们的心,孔子有云,不知生焉知死,你只管好好养病就是了,其他的事情有我们呢。”
清扬不以为然:“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道法自然,生死齐一,你跟着我修道这么多年,居然连这点都没看透,我总是要走的,毫无遗憾地走,总比什么都没有准备强吧。”
“跟了二爷这些年,学了多少东西也算不清了,只一点,就是从来没有说得过你的时候。”
云宁给药方做了加减,添了几味药凉血止血,再亲自跑了一趟观内的药房,从药房出来后,就随意找了一处没人的地方,一个人发呆。
到了这个地步,没有医学检验,她也能下诊断了,清扬得的是后世所说的癌症,而且从黄疸、咯血可以看出,这病已经到了晚期,就是不知道,离着气血耗竭、阴阳离绝还有多少日子。
其实她是很赞同清扬刚刚说的话的,传统的“悦生恶死”思想让人们恐惧死亡,哪怕是到了奄奄一息的境况,大家宁愿说些类似“日后”、“等你好了”的废话,也不把内心深处的情感及时表达出来,徒留遗憾。
她曾想过,把死亡看做一场单纯的离别,在仅剩下的时间里,用力地去与所有爱的人,与这个世界道别,带着满足和微笑离开,对要走的人好,对留下的人也好。
可是还是很难过,她再怎么安慰自己,人会一直活在她的心里、脑海里、记忆里,还是会觉得很伤心。
这种悲伤就像一大团湿了的棉花,堵在身体的各个关窍里,使肢体越发的困重,越发的僵硬,让她哭不出、说不出、喊不出。
“道长,回去吧。”
云真给她披上厚实的斗篷,云静给她套上热乎的暖手筒,也不用她同意,一人一边直接推着她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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