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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选美大赛开始报名 2（第1页）

妈妈情绪很高，把她当年结婚时穿的礼服拿出来熨烫平整。“比赛那天穿上。本来这件裙子预备给你结婚时穿的。”她两眼水汪汪的望着礼服，颇为感叹：“一晃眼你都长这么大了，要是你爸爸能看到……”我心里酸涩起来，如果爸爸还在，他是否会偏爱双胞胎而牺牲我的幸福？

妈妈让我坐在镜子前，很神奇的摸出一套胭脂香粉，真不知道她从哪里买到的，镇上根本没有任何一家杂货店卖这种奢侈品。妈妈很得意：“还是我有先见之明，一听说要选美就托厂里采购员从比亚里茨捎了一套。”

“多少钱？”我立刻紧张的问。

“总共两块两毛五。”说着对价格直啧舌。妈一个月工资才八块钱。

“你干嘛花这个冤枉钱呢？”这么多钱能置办一桌上好的酒宴了。

“不冤枉。看妈妈把你变得美美的。”妈妈极其兴奋的打开香粉盒开始往我脸上抹，并且絮絮叨叨的说她当年结婚时曾经化过一次妆，多么多么美丽迷人，爸爸见了多么多么……后面嘎然而止，限制级。

然后又说起比赛流程。听说有智力小测验，妈妈立即表示不惜家产贿赂镇秘书兼会计师阿方索?杜彭先生的老婆，把考题偷出来。杜彭先生是公认的阿尔最聪明的人，比亚里茨大学数学系毕业的高材生，考试题肯定是他出。“才艺表演怎么办？你又没学过跳舞，要不手风琴演奏吧，瑟列斯坦先生不是教过你们吗？可是我们没有琴……对了，你可以朗诵诗歌，拿首你自己写的出来，别人肯定比不过你……不行，要是军官们嫌弃你念书太多怎么办？……”唠唠叨叨，自言自语。

半个小时后，妈妈和我一起看着镜子里。那里面的影子别提多可怕！脸白得象神庙里的石膏像，眉毛又粗又黑象两根棍子，尤其嘴唇，就像刚吃过活人正滴着血一样。“洗脸，我们重新画。”妈妈命令。然后，一晚上我洗了十几遍脸，一直到妈妈和我都筋疲力尽。

两天后，妈妈神神秘秘的回到家，拿出一张写满字的纸，“考题。”妈妈小声说，把纸塞在我手里，“赶快背下来，别让别人知道，一道题五分钱呢，总共花了我两毛钱，能买十条面包了，真黑！”

我拿着纸，上面只有四道题目，估计不敢多，那么多参赛者，问得太多时间太长，怕观众站累了，尤其是有很多腿脚不好的军人。这张纸值钱的地方是，上面不光有问题，连标准答案都写出来了。

问题一：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起这个名？

参考答案：翻阅历代皇后名录，对与自己同名的皇后陛下表示敬意。

问题二：你喜欢什么花？

答案：国花大丽花。

问题三：你为什么参加选美？

答案：因为仰慕英雄，想要终生服侍他。

问题四：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

答案：祖国繁荣富强。

极具政治色彩的问题和答案，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出错，不会被宣传部抓住小辫子。杜彭先生真聪明。

第二天，我发现胡素夫人的女儿玛丽躲在一个角落里背诵题目和答案。我敢肯定，身为会计师的老婆，精明的杜彭夫人发了一笔横财。

然后，就到了审判日那天。

一大早，天还没亮，妈妈就把我叫起床。我立刻就起来了，其实一夜没合眼。今天我会被哪位军官或士兵选中？让也会来看吗？我能忍受当着让的面与某个陌生男子拥抱吗？

“妈，我不想结婚。前几天贝诺先生答应我给我在银行找份工作。”我对妈妈恳求说。

“别信他，老狐狸会安好心？他想让你嫁给他家的白痴儿子。”妈妈一挥手，象赶苍蝇似的，“我们不稀罕银行的工作。”

“可是，如果我有工作，就可以养家，就不用急着结婚了。”

妈妈叹了口气：“我知道你会写会算，心气儿比别人高。但那些会写会算的工作都是给男人的，谁会雇佣女人呢？这个世界，给女子的工作机会很少的，嫁个好人才是正途。”

“可是，汤玛斯小姐和杜雷德小姐都报名参赛了，有她们在，别人没机会的。”我没有汤玛斯小姐美丽，也没有珍妮的才艺，我不可能当选阿尔之花，不可能傍上男爵老爷。

“其实，妈妈没指望你嫁给男爵，能找个军功已经攒够或者快攒够的高级军官就很好，等他退伍，你们就能和和美美的过小日子。多好？不比嫁个连自己都难养活的卖国贼的儿子强，还一辈子被人骂？”

我的身体陡然僵硬。

妈妈提着礼服的手停下来。她沉默了一会儿，语重心长的说：“妈妈也觉得让是个品性难得的好青年，对你也很好，不会打你骂你，但既然他没有这个意思，咱们就不要再想他了。”

“那就嫁个军官吧。”我决意，眼泪线一样掉下来。

我穿上礼服。妈妈拿出胭脂。我说：“我自己画吧？我觉得这个可能跟画画差不多，瑟列斯坦老师教过我们画画。”妈妈想起自己的“试验作品”，立刻放弃了再次尝试。我在自己脸上涂了很薄很薄一层粉，没有让它覆盖自己本身的年轻肤色。我的眉毛很好，所以我没有动它。脸颊上我涂了点胭脂，这样我缺乏活力的脸看起来不那么苍白。我把胭脂和口红混在一起调出个看上去健康明亮的粉色，而不是可怕的血红。妈妈喜欢得连连点头：“我的女儿天生会化妆，注定富贵。”

妈妈拿着梳子给我梳了很久头发，直到每一根都温顺的垂在身后。她把辫子盘在我的头顶，象顶着一顶王冠。“辛迪有公主的气质呀！”她喜悦说，“要是有钻石缀在辫子上就太美啦！”“那就插些小花吧。”我建议。于是妈妈从院子里拔了些白色的野菊花，一朵一朵固定在辫子圈圈上。

我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袭缀地白色长裙裹在身上，胸前露出小巧的锁骨，还有修长的颈子，脸上的妆清淡雅致，巧克力色的眼眸透出几许温暖可亲，一头栗色的长发瀑布一样垂在身后，几乎长到膝盖，头上插满花的辫子看上去就像戴着一顶烂漫的花环。女孩子打扮后确实可以变得比平时漂亮。

“我的女儿太――美了！”妈妈带着骄傲的语气大声赞叹。

我望着自己，绝望的问：“妈妈，以后我要是不听话，那个人会不会揍我？”

妈妈马上否定，让我安心：“我女儿这么美，谁舍得伤害呢？你爸爸就从来没打过我。”

但是我知道，结婚后会不会挨丈夫的打，跟样貌无关，跟性情才有关。所以，我要是不想被打，从此就要学会恭敬顺从，不可以再和男人争辩，不可以拿买菜的钱买报纸和书，也许，我再也不能写诗了。

手指从缀满鲜花的辫子上梳理过，我想起让为我编织的花环，那天该是我一生中唯一一次浪漫吧？从此以后就要柴米油盐了。我闭上眼睛。

再见，让。再见，我如花似锦的初恋。

敲门声响起。胡素夫人探头，来借胭脂香粉。妈妈很小气的说：“用一次一毛钱。”胡素夫人怒道：“财迷！你怎么不被金币砸死？”但最后还是掏出一毛钱，哼哼的拿走了胭脂。等胭脂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全用光了。玛丽得长着多大一张脸！后来出了门一看，我才知道，胡素夫人又以一毛钱的租赁费把胭脂借给了另一位妈妈，然后那位妈妈又以一毛钱的价格再……整条街的姑娘最后全都顶着石膏脸。

我们全家一起出了门。这时候全镇人、包括附近农村的人，全部大出动，人挤人特别热闹。“阿瑟，不要让人挤到你姐姐，雷欧，把那个流氓打走，他竟敢摸你姐姐的手！”妈妈一路吆喝着，帮我提着长裙子的后摆，一路推搡着人群。

这时，我看到珂赛特。她穿着一身看起来很昂贵时髦的裙子，还象贵族小姐一样打着阳伞，一只手臂插在一位白色空军军服的男子肘弯里，听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回过家了。

“我猜你肯定来参加比赛，这可是麻雀变凤凰的好机会。”珂赛特说，语气已经没有以前的怯懦悲怯，甚至透出几分高傲。

珂赛特身边的男子见到我，眼睛猛然一亮：“小小阿尔竟有如此美人！珂赛特，这位美丽的小姐是谁？介绍一下。”说着很文雅的抬起我的手，在我手背上吻了一下，“很荣幸认识你。”

珂赛特的脸色陡然变得铁青，她没说话，看着我的眼睛有愤怒、有妒忌，还有让我感觉心寒的厌恶和恨意。“卡尔，我忽然不舒服，我们走吧。”拉着恋恋不舍的未婚夫走出人群。

我僵在原地，模糊间意识到，这恐怕是我最后一次看到珂赛特，她再也不会和她的未婚夫出现在我面前。我们的友谊从此结束了。

我还记得小时候，珂赛特总是央求我和她一起玩娃娃，每当我敷衍的和她玩一会儿，她就会很高兴，告诉她妈妈说：“辛迪是我最好的朋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童年的美好，全部一去不复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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