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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皇帝和王子们 3（第1页）

长号吹响。皇帝和皇后驾到。大厅内的人纷纷站立齐行礼。

鲁道夫四世今年六十八岁，在位已二十五年，在帝国历史中算是在位时间少有得长了，仅次于弗兰茨二世在位二十八年，看来这个记录很有希望被打破。鲁道夫四世身体非常健康硬朗，虽然已近古稀，看上去却象刚刚五十出头，精神矍铄，步履矫健，即使脸上布满皱纹，仍能看出他年轻时的英俊潇洒，很有男人味。奥尔巴赫家的遗传很不错，祖上鲁道夫一世就是美男子，所以才让波恩公主下嫁，历代玛尔斯皇帝少有长得不好的。

鲁道夫四世秉国二十五年，在民众眼中是个还不错的君主，在位期间，没有大的执政错误，非常勤政，除了每年生日时乐呵乐呵，平时生活也不算奢侈，在面对国难时，更是以身作则，把自己的儿子们一个个送上战场，为贵族们做出表率，这才使得全国上下一心，打赢了一场又一场战争，所以，这位皇帝在全国人民心中还是挺受爱戴的。这些年虽然战争打了又打，但玛尔斯国内一直政局稳定，鲁道夫四世功不可没，所以，虽然国家越来越穷，许多人都把罪责归在贵族们的贪婪和敌国头上，认为只要有一天把夏国和阿巴斯彻底打败了，玛尔斯就能好起来，当然，一些有识之士不这么认为。

孔拉德夫人立刻迎上去搀扶住鲁道夫皇帝，皇帝扭头对她微笑，目光自然的露出一丝爱怜，这位皇帝真的对孔拉德夫人情有独钟呢。皇后高傲仰着头，象没看见这一幕一样。大厅内的人更没有任何议论，似乎认为这再正常不过。然后老皇帝便牵着孔拉德夫人的手，在皇帝宝座上坐下来，孔拉德夫人站在皇座后面，弯着腰，笑嘻嘻向老皇帝说着什么。老皇帝一脸宠溺的样子，向侍从挑了一下手指，侍从马上搬了张小凳子放在皇座侧后方，孔拉德夫人在小凳子上坐下，柔嫩的手放在皇帝苍老的手里，皇座高高的椅背投下一道巨大的阴影，笼罩住娇小的孔拉德夫人。

莱因哈特总管站在我身后，幽幽的轻声道：“看到了吗？这就是美神宫的无冕皇后，多么荣耀！”

我猛然扭头怒目而视。他竟然称这样的人生是“荣耀”！“你让我恶心！”我说。

孔拉德夫人指向我们的方向，皇帝顺着她的手指看过来。总管的眼睛飞快扫过所有候选妃，检查一遍，立即蹲下把我裙子上的黑泥印掸掉。皇帝向我们招了下手。奥古斯塔王子朝我们走过来。总管道：“跟着王子，慢慢走过去，不许乱，不许说话。”

女孩们很紧张，埃拉紧贴着我瑟瑟发抖。大厅内所有人这时都停止谈话，静悄悄看着我们。

我们象平时礼仪课上演练的一样整齐走到皇帝面前。总管拉了我一把，让我站在最后面，他以极小的幅度暗中做出手势，我们一齐垂下头向皇帝屈膝行礼。

出乎所有人预料，皇帝竟然对我们非常和蔼，微笑着抬了一下手，示意我们起身，拿眼睛一个女孩一个女孩仔细看过来，似乎很满意。他先向王尔德小姐招招手，王尔德小姐上前亲吻皇帝手指上的戒指，皇帝象个和气的长辈一样乐呵呵：“瞧这模样，比皇家的公主更气派。好！”皇帝拍拍王尔德小姐的手背，高度赞许。然后他看向了西尔维亚小姐，西尔维亚小姐马上也上前行礼，老皇帝扫了一眼西尔维亚小姐脖子上的钻石，斜眼瞟了奥古斯塔王子一眼，意味深长的笑，有点老不正经，王子不好意思的低下头。接着，皇帝不厌其烦的一一接见我们每一个人，对每个女孩都和气的夸赞两句。周围贵人们都明白了老皇帝的意思，皇帝很喜欢我们这些候选妃，他真的要给自己的儿子选一位平民作王妃。

“不错，都很健康，能生养。”老皇帝看上去很开心，对王子说，“你要多多努力，早点给皇家开枝散叶，我不想只有彼得这一个皇孙，你和弗兰茨两个肯定也不愿意把身后事都交给彼得，让他治理这么大个国家吧。”

轮到我上前觐见，老皇帝把我从上到下扫视一遍，看得很仔细，然后他皱起眉，问：“这女孩穿戴特别，奥古斯塔，你不能公平对待你的候选妃们吗？”

王子答：“没有。”

总管马上解释：“本来也是穿统一的礼服，但不巧那件礼服损坏了。”

“我没问你。”皇帝威严斥责。

总管立刻谦卑的低下头，迅速退后。任谁这时都看出皇帝不高兴了。

孔拉德夫人忽然发出娇笑：“陛下，这是我的错，之前我见这女孩只戴了一条寒酸的珍珠项链，还以为奥古斯塔王子在虐待她呢，便有些不平，把我自己的项链借给了她。”

皇帝看了项链一眼，大概认出这是自家所赠，嗯了一声，却继续教训王子：“如果为自己的感情左右，不能公正的选拔未来的王妃，你怎么能让臣民衷心服从你？”这话说的很重。

王子马上垂下头恭敬答：“我知道了，父亲。”

皇帝又哼了一声，指着我道：“瞧这模样必是个风骚性子，这种没有妇德的女子就没必要考虑了。”

身后人群发出嗡嗡声。皇帝一句话断了我的命运。

王子弓下的背猛然挺直，头颅桀骜扬起。皇帝和王子两人对视半天。一股狂暴在平静中蕴育。然后王子低头应道：“我知道了。”

之后，生日宴会便开始了。众人在领座的侍从指引下陆续入座。总管轻轻从背后推了我一下，我猛然醒过神来。艾洛蒂担忧的小心观察我的脸色，动了动嘴唇，却一句合适的安慰话也找不出。孔拉德夫人怜悯望了我一眼，继续忙着服侍老皇帝。贝蒂?海华丝从我身边经过时发出一声暗爽的笑声。

我在指定给我的座位上坐下。其实，我心里并没有别人以为应该有的悲伤，更多的是因为在大庭广众中被莫名指责“风骚”所引起的自尊心受伤。我知道我长相一点也不放荡，阿方索先生经常夸赞说我的笑容亲切感人，我猜老皇帝知道我是谁——美神宫叩门事件的主谋，所以他才讨厌我，但他又不能拿叩门事件指责我。

但是奥古斯塔王子再没有向我的方向看一眼。我心中忽然空了。

在众人华丽冗长的庆生祝词终于结束后，老皇帝放下酒杯，人们纷纷正襟危坐等待皇帝发表讲话。

“六十八岁，这是一个开始倒计时的年龄。”开场第一句话就把整个喜庆的场面搅翻，众人面面相觑。老皇帝继续道：“皇帝，是这世界上最无趣的职业，辛苦，而且永远得不到升迁。我唯一升职的机会就是死后升天堂，感谢裁决神，那时我再也不用看到你们这些愚蠢贪婪的嘴脸了。”

贵族们连忙附和着皇帝的冷笑话扯起嘴角，但这实在不是一个好笑话，而是嘲讽和指责，但鲁道夫皇帝执政几十年留下的积威，牢不可撼的至高权力，让贵族们不敢出声反驳。人头汹涌的大厅内忽然寂静，没有人明白皇帝为什么突然在喜乐的生日宴上发牢骚，他究竟因为什么不满。

“我累了，准备歇歇。”皇帝说。

奥古斯塔王子拿着酒杯的手忽然一紧。弗兰茨王子猛然扭头，忐忑，却热切的盯着皇帝。

“奥古斯塔，是时候担起你的责任了，不要老是在外面玩。”皇帝一句“在外面玩”，把奥古斯塔王子多年从军、百战百胜的功绩抹杀了，但王子没有反驳，因为他、还有所有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前半句上——“是时候担起你的责任”，皇帝要立储了。虽然大家都知道，皇帝肯定要立储，这时说出仍然让大家一愣，感觉特别突然。弗兰茨王子眼中的火花暗淡下去。

皇帝说：“奥古斯塔，你要开始学习财政，我希望明年生日宴上，你不要交给我一个濒临破产的国家。”奥古斯塔王子稳重的点头应承下任务。

然后，皇帝的头转向弗兰茨王子：“你也不要再玩了，那些无病呻吟的烂歌剧只能吸引神经质的女人，你去军队，跟刘易斯海军元帅好好学习，我给你一支舰队，明年这时候不要让我听说你尸沉大海、更糟的是把我掏光家底打造的海军全部赠送阿巴斯人。”

弗兰茨王子的眼睛顿时亮得吓人，他马上保证：“陛下，请放心，我必不辱使命，必将阿巴斯海军全军覆没。”

奥古斯塔王子没有跟着发出豪言壮语，他更加安静。贵族们大吃一惊！大家原本以为老皇帝要立战功卓著的奥古斯塔王子为储君，没想到老皇帝同时把弗兰茨王子给推出来，而且一开始就让他统帅一军，虽然王子从军起点高是必然的，但相比奥古斯塔王子当年从最底层的列兵做起，老皇帝就显得太偏心了。最关键的是，皇帝让两位王子一同领权，一个是陆军元帅，一个即将统帅海军，让两位王子打擂台，这究竟是什么意思？

按理，如果皇帝想要奥古斯塔王子将来继位，那么在王子统领过陆军后，如果让他再统领海军，国家军权全部抓牢，王子将来登基将没有任何阻力，一帆风顺。但皇帝没有这么做。如果皇帝有意栽培弗兰茨王子，让他整顿国财更加合适，因为弗兰茨王子常年身处国家中枢，对方方面面的人事非常清楚，但皇帝却让他去了军中，让两位王子去做他们不擅长的事情。皇帝的用意没人能明白。贵族们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人人都在权衡这一命令将给自己带来什么利益与风险。

我回头望了一眼站在后面的莱因哈特总管，只见他紧皱着眉头。

奥古斯塔王子思索了一阵，道：“陛下，我需要您的支持，如果我拿出一些新的方案，我不想因为一些风言风语还没有实行就被您叫停。”王子没去争议皇帝的用意，他只想实干。

皇帝点头：“你只管大胆去做，我现在很穷，连生日宴都办不起了。”这话听上去用意很明显了，就是在警告贵族们，皇帝现在缺钱，谁也别想阻挡皇帝捞钱，不能掣肘奥古斯塔王子有一番作为。

皇帝在生日宴上的决定第二天刊登在全国各大报纸的头条，引起国民强烈议论。大家都在担心奥古斯塔王子从未接触过国家财政，而国家财政向来是一团乱，他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里会做出什么功绩吗？担心、怀疑和期待的各种呼声在报纸上此起彼伏。而让弗兰茨王子统帅海军的命令更是受大众质疑，据说弗兰茨王子在打猎时从来没有射中过一只猎物，这样文弱的人在军队里能干啥？等等……等等……大家拭目以待。但是，立储这件事再没有人提了。

一场新的竞赛已经开始。

但在这个热闹的晚上，我只是埋头对付面前的一盘鲜嫩烤乳猪，心里除了奥古斯塔王子那双冷漠的眼睛，一片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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