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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雾中的河 2（第1页）

雾气在塞勒涅河上漂浮，寂静的夜晚只有河流哗哗流淌，河对面的民居一盏灯都不见，黑魆魆阴沉得如同一座冥城。我站在码头上，望着远方，冷风吹拂着我湿漉漉的长发，每一阵风过，都引起我一阵无法抑制的剧烈颤抖。

“李女士，很晚了，早点休息。”总管走到我身边，提醒我应该立即回房。

我摇头，“我想在这儿看看风景。”，说完一个踉跄，摇摇欲坠。

总管这次没有用他定下的规矩强迫我，他陪我一起站在码头上。冷风继续吹，夜孤寂得流眼泪。“如果你想发泄一场，就大声的哭吧。”总管说。

我摇头，觉得眼泪很多余，因为它无论怎么流淌，都减轻不了心里的伤。

“想夜游塞勒涅河吗？”总管忽然说，指向停在码头边的小船。

乘船离开温泉宫？这个想法立刻跳跃进我的脑海里。我马上点头，迈开脚步纵身一跳站上船头，然后马上坐下来拿起浆。

总管冲我无可奈何一笑：“淑女不是这样上船的。”

我想起来，总管在钓鱼课上教过我们淑女在水上的一系列行为规范。女士应该等待男士上船后，握住男士伸出的援手，手里撑着遮阳伞，小心翼翼的慢慢上船。记得总管当时问：“为什么要学习水上的事？”埃拉答：“因为河上好玩。”总管订正：“因为王子喜欢钓鱼。”然后他开始教给我们怎么把蚯蚓串在鱼钩上。蠕动的活蚯蚓把一群女孩们吓得尖叫声此起彼伏，施特凡小姐还吐了一场，只有我，从小生长在河边，水上的活都很擅长，吊起一条两尺长的大鱼，总管很高兴的把鱼交给厨房作成我们的午餐。

总管今晚很宽容，没有因为我不合格的上船姿势批评我。他在船里坐下来，从我手中取走船桨，船头一跳，轻松离开码头。“打开闸门。”总管冲水闸上守卫的士兵高叫。士兵立刻升起水闸。领头的军官谨慎询问：“大人，需要我们出发警戒河面吗？”总管摇头，掀开衣襟，里面露出两支钻石手枪和数把寒光闪闪的短刀，全副武装。

小船迅速从闸门下飞出，在夜色中随波荡漾。今晚月色不很明亮，昏暗的河道在水雾中看不真切。船渐渐驶远，我回头望，温泉宫辉煌的灯光被其他建筑遮挡，已经看不见。我忽然觉得松了一口气，肩膀垂下。有一瞬间，我希望身下的小船一直向前航行，再不回返。

总管一边划着桨、一边望着温泉宫消失的方向，神色迷惘：“偶尔，我也会忍不住梦想，抛开一切，划着一艘不怕风浪的船，载着爱人去到远方，一处世外桃源，开始不问世俗的田园生活。”他立刻发出一声自嘲，“但是，那只是我不切实际的愚妄罢了。”

总管在把我当作朋友聊天吗？这样说话的他和平时很不一样。或者，他是在劝告我。

“李女士，如果你想离开，王子不会允许的。”

我不禁问：“为什么？他已经放走许多位女士，为什么我不能？”

“因为他非常想要得到你，而他还没有得到。”

是不是只有让王子得到了我的身体，他就会不再感兴趣，然后放开我？但是，我向至高神发过誓，只会把自己献给与我在神前立约的丈夫。

总管不赞同道：“李女士，你为什么一定要固执于誓言呢？难道你没有读过现今的科学理论吗？我们的宇宙是由无数恒星和行星构成的，人是物种进化来的，发过的誓，即使打破，也不会有什么神真的蹦出来降罪于你。”

“所以你不信神，不读《圣经》，也不相信承诺吧？”奥古斯塔王子也不信神，他只装模作样和我听过一次道。“对我来说，宗教的意义不在于是否找得到神真实存在的证据，我愿意心中始终有敬畏，相信世上有公理和正义，相信善恶有报，而不是对律法、道德、灾难无所畏惧。我读《圣经》，因为它里面的话是至理名言，教导我怎样做一个正直善良的人，我愿意顺从它。”

我始终无法赞同某些人因为科学否定了神的存在，就不再坚持信念。

“我父亲曾经说过一句话：‘人这一辈子里一定要至少能坚持一件事，也许许多时候、许多人会笑话你傻，但是，如果你没有任何坚持，老来你一定会后悔，会厌弃自己。’我相信他的话，但是，随着我一点点长大，却发现要坚持一件事太难、太难了。我热爱诗歌，想要成为诗人，可是现在的我却再也写不出一个字，我的心里已经没有诗了；我想要坚守青梅竹马的爱情，可是却来到帝都找别人把自己嫁掉；我希望自己永远天真，看到的却是世界如泥沼……每一桩我想坚持的事，我都没有做到，就这样看着人生象一把烟灰散掉。也许我可以为自己辩解说有许多‘不得已’，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事实是，如果我真的有一颗坚定的心，这些事无论多么绝望，我都是可以做到的。”

如果我当初坚持留在家乡等待让，现在说不定让已经穿着笔挺的军装，带着他翱翔天空的自信和新生的心回到我身边，我可以继续写诗，继续做一个天真的小镇女孩。

“但是，我没有做到，什么都没有坚持，然后变得一无所有。”我重重打了个寒颤，夜风更冷了。

总管立刻脱下他的袍子裹在我身上，仔细在领口紧了紧，“保重！”，然后他认真说：“你并非一无所有，至少，你还有宝贵的自己。”他自嘲一笑，“很多人，连自我都失去了。”

“所以，至少让我能保有完整的自己，至少把这一件事坚持下去，因为我知道，如果我把自己交出去了，不仅仅我的身体不再纯洁，我的心、我的尊严、我的灵魂也会同时变得晦暗。所以，我必须守住誓言，否则，我将变得没有活下去的理由。所以，我必须！我必须……”我开始哽咽。

我仰慕奥尔，希望和他作朋友，可是他不肯，所以，现在什么都做不成了。

小船最终还是返回了温泉宫的水闸内。总管扶着我下了船，我已经冷得僵硬成一团。

“快回去休息吧，天已经快亮了。”总管说。

我点头，把他的袍子还给他。袍子很暖，只是挡不住秋夜里的湿寒。“总管大人，谢谢今天所有你为我做的事。”今天他两次把我救出来，让我守住了贞操，守住了最后一点真我。

总管幽静一笑：“不要叫我‘大人’，我一点也不伟大，听起来很怪异。叫我莱因哈特。”

这是否是友谊的开始？我心里一暖。“你的名字呢？”我问。莱因哈特是他的姓氏。

“没有名字，只是莱因哈特。”

一个没有名字的人。我心里更加柔软。

但旋即总管严厉道：“李女士，我只帮你这一次，以后我再不会违背王子的意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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