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言喻之紧紧凝视她。脑海中有什么一晃而过。是了,他只知道找丫鬟,却从未想过在家里这些姊妹中寻人。大夫有过吩咐,他这病,只能饮毫无血缘之人的血,但凡是亲戚,含了和他相同的血,只会相冲不能解痛。所以他从未怀疑过家里的妹妹们。如今闻了她熏的这香,见了她裙上的山桃,忽然想起一事。家中的妹妹们里,有一位,算不得言家人。言喻之一双乌黑沉沉的眸子似寒星凛冽:“你是……”言婉柔声道:“我是阿婉呀,兄长。”言喻之没有任何犹豫:“你随我来。”他们离了花园,他迫不及待想要验证心中的想法,指了书房的方向,示意她跟随。越是往前,就越是焦虑。担心不是她,又得再煎熬。她在身侧亦步亦趋,安静极了,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不曾发出半点动静。他忍不住瞄一眼,眼眸低垂,瞥见裙下那双鞋,小巧精致,走路的姿态翩若轻云出岫,步步生莲。竹林的女子,也有这样婀娜的身姿,绣履遗香,柔情绰态。少女察觉到他热忱的目光,他目光里满是欲欲跃试的兴奋,虽然依旧端的清雅模样,但是眉眼间掩不住的期盼。她故意落下几步,不动声色地从他目光中暂褪。他本是正襟危坐,高昂下巴,只是用余光睨她,如今却随着她的动作,转了脖颈来,抬起头瞧她:“你怎地越走越慢?”她含娇细语,索性退到他身后:“我想伺候兄长。”伺候。他立刻想起那晚他以千两黄金做饵,却被竹林少女拒绝的事。脑子里满是少女香甜可口的滋味,他不由地咽了咽,怔怔地往外抛了句:“怎么个伺候法?”说出来,方觉得不妥。话里太暧昧,不管哪层意思,都令人窘迫。少女轻笑,天真纯洁的神情,手抚上轮椅,推着他往前,“就像这样。”言喻之松口气,顺势而下:“动作快些,我有急事与你相商。”少女应下:“欸。”他说走快些,她就真的快起来,娇娇弱弱的一个人,推起轮椅来健步如飞。等到了书房门口,她猛地一停下,他差点被她颠出去,还好及时抓住两侧扶手,才不至于太失态。言府所有的屋子都削了门槛,方便言喻之进出,不等他发话,她已经先一步将门打开,“兄长请。”书房布置很是素朴,就和它的主人一样,不显山露水。言喻之指了漆架旁的椅子,“你坐。”她不敢坐,盈盈一捋腰柔软似柳,在他跟前福了福,清喉娇啭:“阿婉难得见兄长一次,心中紧张,闻见兄长说有急事,更是焦躁不安。”她说得直白,正好省去他寒暄的功夫。他现在,只想喝药。喝好喝的药。言喻之把玩玉扳指,指腹轻轻摩挲,慢条斯理地往外抛话:“兄长有件事,想请你帮忙,不知你可愿意?”少女立即回应:“我愿意。”言喻之嘴角噙笑,“你答应得这么快,不问问我要你帮的忙,是什么忙吗?”她低下头,洁白的脖颈细细一截,声音又柔又软:“长兄如父,兄长是言府的天,自然也是阿婉的天,无论兄长让阿婉做什么,阿婉都会去做。”言喻之捞了她的衣袖,“好阿婉。”他鲜少与人这般亲近,杀伐果断的日子过惯了,几乎忘记如何与人温情相处。如今刻意做出和蔼的兄长模样,倒显得有些别扭。倘若他能回头一看,便能从以正仪容的铜镜里望见自己此刻的神情。像只等待猎物上钩的猛兽,正悄悄地伸出利爪。他漫不经心地抚上她袖角边的刺绣,语气柔和:“阿婉,接下来兄长要做的事,可能让你觉得有些难以接受……”少女殷勤地往前送,大眼睛明亮清澈,娇娇怯怯:“兄长为何这样说。”她半伏在他身侧,他低眸望见她如朝霞映雪的脸庞,粉白黛绿,仙姿玉色。他的几个亲生妹妹,没有一个能比得过她。言家出了名的俊秀之家,家中子孙,无论男女,个个容颜清丽。可是被她一衬,全都被衬成泥中残叶。他不由地猜想她的亲生父母到底是何人物,竟能生出这样绝世无双的女儿来。美人在畔,一向孤傲阴鸷的人也忍不住低声哄道:“兄长会轻一点,尽量不让你太痛。”她抿住红唇,肩膀一颤,“阿婉最怕痛,虽然不知道兄长究竟要做什么,但是阿婉会忍着的。”言喻之满意地点点头,为表宽慰,怜爱地伸出手碰了碰她的脑袋,“阿婉真懂事。”下一秒。他以掩耳不及迅雷之势掏出把小刀,割破她的指腹,血珠子涔出来的瞬间,他一颗心噗通噗通直跳。下意识就要凑过去尝一口。嘴唇快要碰到的瞬间,想起男女大防来。只好忍痛停下,目光四处扫,希望找个干净的碗接住。却哪里有碗,他在花园遇着她,只想着识人的事,根本没想过要准备什么。眼见那血就要滑落,言喻之舔了舔嘴角,轻声吩咐:“阿婉,你闭上眼睛。”少女听话照做。她刚一阖眼,他便张开嘴,将她的手举高,正好隔空接住那滴涔出来的血珠。血入唇腔的一刹那,言喻之瞪大眼。就是这个味。香甜可口,美妙无比。多少个夜里,他寝食难安,为的就是再尝一口如琼露般的解药。他喝了二十二年苦药的困扰,今日总算能解脱了。只要是这个味,让他天天喝药都行。他将那一处伤口里涔出的血珠子全都接住,最后实在挤不出了,这才松开手。一直未曾言语的少女往后退了退,仍然闭着眼,语气颤抖,问:“兄长,好了吗?”言喻之敛起神色,掩住刚才尝药时的兴奋,沉声道:“果然是你。”少女身形一滞,语气越来越弱:“兄长说什么,阿婉听不懂。”他望着她,眼神灼灼,势在必得:“那两晚出现在竹林的人,是你,对不对?”少女微愣数秒。她大概早有预料,所以并未继续否认,语气无奈道:“兄长好厉害,竟然会辩血。”薄纱捅破了,两人也就不再装模作样。他不慌不忙地问:“阿婉,兄长有一事不明,还请你为兄长解惑。”她自然知道他要问什么。将朝政玩弄于鼓掌之间的人,习惯了掌握全局,怎会容许心中有疑惑。少女主动交代:“第一晚出现在竹林,是因为我想念爹爹,我进府那年,爹曾带我到小竹林,指着满林的翠绿,告诉我,以后无论遇到任何难事,切不能自怨自艾,要像绿竹一样,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他听出她话里的委屈,问:“怎么,在府里过得不顺心?有人欺负你?”她低头不语。他本就懒得搭理后宅的事,见她不肯说,也就不再追问,而是将话题抛到第二夜:“你胆子倒挺大,在竹林遇见那样的事,还敢继续去,你就这么想念阿爹吗?”少女微微抬起头,一双星眸顾盼生辉,她看着他,目光炙热,红唇轻启:“因为担心兄长,所以才在竹林等兄长。”他呼吸一促,“哦,你不害怕吗?”他发起病来的模样,连他自己都不敢看,更何况是她。少女语气娇软,诚恳真挚:“最初是怕的,可是比起害怕,更多的是担忧,我见兄长在府里寻人,又惊又急,一方面怕兄长怪罪我,一方面又担心兄长再次发病,所以只得以面纱遮脸,在竹林等候。”他细细品味她话里的每一个字,问:“后来怎么不等了?”少女委屈道:“兄长强留我时,我踩了兄长好几脚,所以不敢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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