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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无事,第二天起来,楼襄再去那房间,果然已是人去屋空,除却淡淡的血腥气,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她点了沉水驱散味道,离去时不经意一瞥,蓦然发现汉白玉地砖上遗下一滴血渍。
大片的莹白,凭空多出一点红,像是美人雪肤之上点就的一粒朱砂痣,她弯下腰,用帕子擦去干涸的血滴,想了想,又将帕子掖回袖口里。
日子又恢复了常态,如往年一样平静无波。待的时候长了,不禁有点怀疑那一夜不过是场梦。要不是慧生提醒,她险些就要忘记,曾经遇到过那样一个人。
“我知道了,那人多半是个偷坟掘墓的!”慧生一面给她研墨,一面说得煞有介事,“我才听寺里和尚说,原来那山后头埋着个金人大官,可是有几百年了,随葬的金银首饰必定不少,时不常就有人想要偷盗。那人八成也是干这个来的,一不小心被巡查的人撞见,这才挨了一箭。”
端生余恨未消,提起旧事一脸忿然,“真是太便宜他了,做这样下作勾当,该抓起来送官,狠打他一顿,再流放三千里。”
楼襄正临魏碑,也不抬眼,淡淡道,“一个个都这么义正严辞,不是说了不准再提,又提他做什么!”
慧生吐了吐舌头,忙佯装专注的往绿釉秋叶笔舔里倒两滴水,没敢再说话。
中晌歇过觉,楼襄歪在床上翻华严经,忽然听见院子里一阵脚步匆匆,不多时见慧生引着公主府内侍进来。内侍风尘仆仆,先向她问安,礼毕方道,“殿下,长公主有要事急召,请您从速起驾回程。”
她忙坐正身子,“出什么事了?是不是母亲身子有恙?”
内侍忙摇首,“长公主一切安好,殿下宽怀。是今晨接广宁卫安成公主来信,说延平县主于前日亥时殁了,长公主请您回府,是要商议前往广宁吊唁之事。”
延平县主,那是素日与她交好的一位表姐,其母安成公主是先帝第三女,和贺兰韵虽非同母,但关系一向融洽。延平县主长她四岁,早前出嫁时她还亲自送过亲,想不到才短短两三年,一个如花似玉的新妇就这样没了。
楼襄既震惊且伤感,连贺兰韵都难掩悲伤,甫一见她,径自牵起她的手,嗟叹道,“你表姐也真是个苦命人。”抚摸良久,方想起仔细看看她,面色也稍微和缓些,“半个月了,你在西山过得好,起码没见瘦,倒像是又长高了,气色瞧着也不错。”
楼襄一向报喜不报忧,笑着说,“这会子气候最合适,原待得舒心,只是记挂您,想着再过两天就往家赶呢,谁知出了这档子事。”顿了顿,她问,“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殁了?”
贺兰韵沉默一刻,伤怀道,“左不过是为夫妻间那点子闲气,成婚三年,还没个孩子,婆婆便沉不住气,总撺掇着要给儿子纳妾,时不常拿小话儿点她。她是娇养惯了的,哪里受过这个,原以为自己不松口,丈夫也不松口这便混过去了,谁知道丈夫嘴上说好,背着她却和娘家表妹暗渡陈仓,她被蒙在鼓里,直到丫头撞见来告诉,这才傻了眼。”
“你表姐破着大闹一场,可哪儿知道人家两个正入港,男人满心满肺都是新欢,争执不下的时候,气血上涌动了手,打了她一巴掌。”
她听得一口气提不上来,恨声道,“岂有此理,居然打自己的发妻,这男人简直混账透顶!”
“如今骂有什么用,人都已经没了。她气得回去就病了,不吃不喝,任大夫怎么开方子,煎药熬汤都不中用,不到半个月就把自己熬没了。婆家也悔,绑了女婿去你姨母家赔罪,说只要留他一条命,余下任打任罚,怎么处置都行。”
“那就该打掉他半条命,最好让他……让他。”她想说再不能人道,可当着母亲,这话到底还是有些难以出口。
“多说无益,你且去尽一份心,毕竟小时候你们都一起玩过的。原本我也该去,但宗室规矩,长者不送晚辈。好在广宁离得不远,你代我跑一趟罢。”
她忙答应,“这是应该的,明日就启程,我会好生安抚姨母,再不济就把她接回京里,在咱们家多住些时日。”
这头说定,楼襄只剩下满心凄惶,回到房里也懒得说话。看着带回来的一应物事还未及拆箱,索性吩咐她们也不必再收拾。
她靠在软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或许女人的命运就是这样,很多时候只能随波逐流,纵有千般不甘终究无可奈何。民间说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她们这些人倒是不愁吃穿,心里期望的无非是能得一个白首不相离的良人,可知人知面不知心,看清一个人本已不易,遑论几十年的岁月,谁又能保证相守一生,一定能不违最初誓言?
就好像父亲,看上去无欲无求,颇有君子风范,到头来还不是照样冷落妻子、漠视女儿,对于她们母女而言,他何尝不是个糟糕透顶的丈夫和父亲!
不过若是换个人评价他,譬如秀英秀荣两姐妹,怕是又会有截然不同的考语。
说起秀英,素日是最有眼力价儿的,听闻她回府,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便带着秀荣过公主府来殷勤问安。
善于察言观色的人,看出她心情不佳,于是刻意柔声递话,心有戚戚焉的,说着对延平县主的惋惜和同情。
楼襄本要为表姐抄写地藏经,听了半日,搁下笔,抬眼问道,“姨娘近来可好?”
秀英没料到她提这个,先是愣了一下,旋即笑道,“好,多谢姐姐惦记着。”觑她面色,又敛容道,“姐姐生辰那会,姨娘行事的确孟浪。大好的日子扫姐姐的兴,说些有的没的,真真不知轻重,怨不得长公主要罚她。经此一事,姨娘深知自己错了,日后再不敢和姐姐胡言乱语了。”
楼襄看她一眼,曼声问,“妹妹果真是这么想的?”
单听秀英话里话外的意思,绝口不提梁孟书在园子里搭讪的事儿,看来是抵死不认——这是她们母女一早布置好的局。
秀英面不改色的点着头,“可不是嘛,姨娘出身有限,见识不足,正该长公主多约束教导,让她知道何为尊卑上下,才不至将来闹出笑话。”
秀荣正拿着一只佛手在玩,忽然抬头,皱了皱眉,“我姨娘哪有那么不好?姐姐说起姨娘怎么像训下人,叫姨娘听见,不知道该多伤心。”
秀英忙扭头,狠狠瞪她一眼,复又陪笑道,“荣丫头还小,总好缠着姨娘,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有的,等大些自然明白道理,姐姐这会子千万别怪她。”
楼襄淡淡颔首,并没言语。秀英见她懒懒的,便提着裙子起身,摆出欲言又止的神色,“有件事我也是才听说,想跟姐姐念叨两句,又怕姐姐吃心,嫌我多事。我便有些含糊,不知当讲不当讲。”
楼襄饶有兴致的瞥着她,“咱们姐妹之间,还有什么不能推心置腹的。”
秀英乖巧的笑了下,掖着袖子,缓缓说,“姐姐不在家的时候,我来给长公主请安,看见定远侯夫人一连三日过府。我想着,走得这么近该是有事才对,后来听丫头们说起,果不其然的,她是为她家大小子提亲来的。”
俯身趋近些,她笑吟吟道,“妹妹不懂这些,倒是留心向哥哥打听了几句,原来那定远侯府的大爷是个百里挑一的英俊人儿,学问骑射俱都出色,这样人才想必长公主也会满意,要不,能一连三天都肯见那位侯夫人!”
略微一顿,像是有些不情不愿,她吞吐着说,“就单有一样不好,听说他今年不过十八,屋里却已有了两个通房,除却这个不说,还和他姑妈家的表姐感情甚笃,很有点子青梅竹马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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