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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将将没过了地平线,不远处尚还有货郎叫卖的声音传来。宴北重早早地用过了晚饭,躺在软塌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上方的房梁。
自打离了下河村,宴北重突然就闲适了下来。从破破烂烂的茅屋到现在三进二十间的青砖瓦房;从以前的吃不饱穿不暖,到现在出入都有仆从小心翼翼地伺候着。无聊了出去晃荡两圈,他身上穿的是绸缎,腰间挂的着一长串的玉佩,玉斧,袖子里揣着的不再是擦拭的光亮的铜板,他家小儿子给他准备了满满一盒子的银元宝,随他花用。见着了四邻八舍说不得要称呼他一声宴老爷,他以一种超然的速度习惯了现在的生活。
没有日复一日的劳作,每隔三日便有回春堂的坐堂大夫上门诊脉,帮他理疗早早就亏损了的身体。宴北重很是享受这样清闲的生活,便是每日里必不可少的苦涩药汁,他也能美美的吞下去。他下意识地忘记了下河村的种种,他曾住过的茅屋,耕种了十几年的田地,村里的小溪,王婶子,还有宴何来……
家里的丫鬟奉了茶,那丫鬟才十四岁,名字还是他取的,唤作红柳。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正是脆生生的时候。她也是个命苦的,家里头一连生了女儿五六个,她老娘好不容易生了个儿子,却是个体弱多病的,为了养活小儿子,生生的耗尽了家财。这红柳生得好,她家为了十两银子就要把红柳送进万花楼!那是什么地方?整个就是一龙潭虎穴。这不是糟践人吗?好在被小儿子遇见,要了回来。也没签什么卖身契,就放在家里做个使唤丫头,每个月给上两钱银子,好歹也能养活她自个儿不是?
抿了一口牙色的茶水,嘴里满满的苦涩味。宴北重吧唧嘴,他不懂茶,也欣赏不了这怪怪的味道。可谁让那些达官贵人都好这一口。他也就每天灌上几杯,不为着所谓的文人雅趣,就为着心底说不清楚的一种心态,他觉得这叫做满足。
只是这生活也不总是永远的闲适,宴北重也有心忧的时候。
大儿子宴故虽然十六了,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如今入了学,虽说晚了同龄人一大截。但好在是个聪敏的,书院的先生对宴故也是不遗余力的称赞,很是看重。先生家有个小女儿,如今和宴故正是亲密的时候,那先生也隐隐有把小女儿许给宴故的打算。所以,宴故的婚事,宴北重是不急的。
小儿子宴放才十三,自打那次从树上摔了下来,就懂事了。弄出来不少有趣的东西,如今更是一手挑起了家里的重担。不过是一个月的时间,就挣下了偌大一份家当。说的不好听一些,他这个老子如今都是靠着小儿子养活的。只可惜小儿子不爱读书,若是有经商的这般聪明劲,将来说不得也能入阁拜相,光宗耀祖。
唯有小儿子前些日子救回来的那个男人,宴北重是真心不喜欢。他儿子还给那男人起了个名字叫做宴理。
就冲着那人平日里对宴放的腻歪劲,那可不是两个正常往来的男人该有的。尤其是他眼底对小儿子□□裸的占有欲,每每看到,宴北重都是心惊胆战。明明家里空房多得是,宴理也不愿意从他家小儿子的房里搬出来,只把他身上伤口没有愈合,需要人照料作为借口。可家里如今仆从多得是,哪里还需要他家小儿子亲自照料。古有分桃断袖之说,那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阴阳交合才是正道,难不曾他的小儿子也要步入邪路?
可是宴北重偏偏不敢说什么。那宴理生的一副严肃的模样,比下河村的里正耆老还要有威严。只需要他一个眼神,宴北重就莫名的心虚了,谄谄地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只在前些日子,小儿子和宴理吵了一架。事情的由来宴北重是知道的,那宴理一把火烧了一家医馆。
宴北重也不知道宴理做的对不对。若说做的对!可他毕竟是毁了人家的几代人的家业。要是被官府知晓,少不得是要杀头的。可若是说做的不对!那宴理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给他大儿子弄来一份保书,而且最后也赔偿了不是吗?
想到这里,宴北重也是一阵叹气。他也不知如何才好。他心底自然是希望那宴理不要再去纠缠自家小儿子才好。
就在这个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隐隐有人喊着,“捷报……,解元……”什么的。顿时打断了宴北重的思绪。他蓦地站起身来,伸着耳朵,想听清楚具体喊的什么内容,那锣鼓声却又远去了。
正是失望之际,宴故突然踹开了大门,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大郎,你不是在书院吗?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宴北重疑惑的问道。
宴故狠狠的掐紧掌心,脸上青红交加,沙哑着声音说道:“爹,小弟呢?”
看着宴故的神情,宴北重更加的疑惑,但还是耐心说道:“今天卢家三少找上了门来,说是要介绍一个人给小郎认识,所以他早早的就出了门,现在也没有回来。不过,究竟是出了什么事,让你这样慌乱?”
宴故一把端过红柳送上来的茶水,猛的灌进嘴里,最后砰地一声扔回托盘上。眼神中透着强烈的不甘,“爹,宴敛考中了福建布政使司的头名解元。听见刚才外面的敲锣打鼓声了吗?那是县里的士绅去往下河村给他贺喜去了!”
“你说什么?解元——”宴北重猛然抬高了声音,眼底透着一股喜意。“那,那我们是不是应该去贺喜!”
瞧着宴北重的模样,宴故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他失声说道:“爹,你糊涂啊!我家和他家是什么关系,哪有上门给仇人家贺喜的。”
宴北重被儿子的话吓了一跳,心里也是为方才脱口而出的话感到后悔。呐呐地说道:“我这不是以为他好歹是你堂兄——”
“都断了亲了。他算哪门子的堂兄。”宴故狠狠地说道,喉中一阵干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底却蓄满了泪水,“爹,你可知,我……我被书院赶了出来了!”
“什么?”宴北重满脸的不可思议,一个踉跄,颤声说道:“怎么会,先生不是很看好你吗?不是还有卢家吗?那卢家也是顶顶的富贵人家,有卢家在他们怎敢动你?”
“怎么不会?卢家虽然富贵,可谁让他家是商呢!皇商又如何,那也是贱籍。卢家势力再大,认识的大人物再多。可书院本就是清流之地,哪能容得了一介商贾指手画脚。更何况对我动手的也不是书院,而是县丞亲自下的手令,直言我不堪造就,品行败坏,污了书院清流之地的名声。爹,他们这是要逼死我啊!”宴故咬紧了唇角,就连向来看重他的先生在知道他的情况之后,二话不说地将他赶出了门,留下一句,就算是把女儿送进庵堂里侍奉菩萨也不会嫁与他之后,扬长而去。
“怎么可能,县丞大老爷端坐在衙门,怎么会无缘无故地针对我家?”宴北重只觉得脑中一阵混乱。
“呵,宴敛如今中了解元。他有两个同窗正是县丞的子侄。保不得他们早就勾连到一块儿去了。”宴故越发觉得人生一片漆黑,他算是明白了,家财万贯算什么,哪里比不得权势的碾压。只是此事一出,他哪里还有出路可言。
“大兄放心,咱家的出路多的是。至于日后如何,谁能保证呢?”身后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却是不知道何时回来的宴放。
“小弟?”宴放眼神一亮,听见宴放的话,宴故没由来地心里一松,他就知道自家小弟一定是有办法的。
宴放勾了勾唇角,想到方才跟着卢三少见到的那人。
靖宁侯府吗?
不过,想起刚才那人在见到阿理之时的震惊神情,宴故又是一阵皱眉。虽然那人不过一瞬间就收敛了神色。但是他对阿理若有若无的打探,宴放还是能够察觉得到的。只是不知道,阿理究竟是什么身份,竟然能使得侯府的人这样的警惕以对。
正这样想着,手心里突然传来一阵冰凉,他扭过头,入眼的是不知何时站到他身旁的宴理。想起之前的事情,宴放满脸铁青就想把手抽出来,却被这人死死地握住。
他下意识地望向宴北重和宴故,宴北重脸上满是尴尬和愤恨,握紧着拳头。宴放却是低敛着眉,嘴角挂着笑。
宴放心底竟是不由的一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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