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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时间:2013-02-09
三年后。
“亲爱的锡林戈尔,你为什么会知道那么多事情呢?”一个棕色皮肤的小女孩坐在小凳子上扑闪着大眼睛好奇地看着身边上知天文下晓地理的老师,在她眼中,这位老师就像是古兰经里赞颂的先知一样,有着充满智慧的头脑和聪慧善良的眼睛。
锡林戈尔是若云在阿富汗的名字。当她发现说惯了普什图语和英语的阿富汗人怎么都念不对“蓝若云”三个字时,她便索性偷用了个自己曾看过的一本阿富汗小说中女主角的名字。这三年里,若云除了每周三次的法律志愿者常规活动,每周末都会准时来到这家位于喀布尔市郊的孤儿院为这些在战火和饥饿中失去了家人的孩子们上课。她教的是英文,却也不像传统的英语课般只讲授枯燥的语法句子。她总会像讲故事般为孩子们描述她所了解到的阿富汗的历史和她所经历过的外面的世界——她深知在这样的一个国家里,只有很少一部分的孩子能够接受到系统的教育,而她回报这个在她慌乱得不知所措时为她提供心灵庇护的国家的最好方法,就是尽她所能让更多的人能够了解自己国家的过去和人们所共同生活的这个世界。
“在我长大的地方,每一个人都要接受足够的教育,这些事情都是我从书上看来的。”若云微笑着摸了摸那个孩子的头,“在中国有一句古话——秀才不出门全知天下事。意思就是读了很多很多书的人,即便不用真的去到世界上的每一个角落,也能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个什么样子。所以,只要你们多读书,以后也会知道这么多、甚至更多的事情。”
“在中国,女人也可以读很多很多书吗?”小女孩的脸上满是讶异,“很久很久以前,当我们还在家里的时候,我有一个像你现在一样年纪的姐姐。她也想像哥哥们一样去学校读书,可是爸爸把她狠狠地打了一顿。爸爸说安拉的旨意是不允许女人读书的,知道了太多的女人会变得邪恶。我还记得,我的妈妈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拼写。但我现在会写自己的名字,还会自己读一些书。亲爱的锡林戈尔,你说,我会不会像爸爸说的那样变成一个邪恶的女人?”
“那你觉得我是不是一个邪恶的女人呢?”若云看着女孩子的眼睛反问。
“当然不是!你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女人,也是除了妈妈和姐姐外最好的女人。你一点也不坏,安拉会保佑你的。”
看着女孩子眼中释然的光彩,若云心里总算松了口气。她深知这个国家传递给人民的价值观中有许多扭曲的部分,她试图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纠正这些有失偏颇的观念,却又不能在阿富汗人民面前流露出任何一点对伊斯兰教义的否定——批判别人的信仰是极大的不尊重,所以每当遇到这样的问题,她都很是紧张,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说错了话。
“若云,该走了。”全副武装的祁梓霖出现在教室门口。他是中国驻阿富汗大使馆的武装警卫团团长。护送若云这样的志愿者本不是他的职责,但三年来,他却始终坚持每次都亲自护送若云往返。他的意思若云并非看不懂,只是,她对他始终没有任何超越友情的感觉,她之所以并不排斥他的贴身护送,只是在珍惜一个在阿富汗难得的中国朋友而已。
和孩子们一一道别后,若云拿起布卡跟在祁梓霖身后。
祁梓霖看着若云皱了皱眉头,“你还是把布卡戴上吧。”
“你什么时候也跟阿富汗男人一样注意这些了……”若云嘴上抱怨着,却还是顺从地戴上了布卡。
“我当然更喜欢你不戴布卡啊。天知道阿富汗人是怎么发明出这个东西来的,戴着看起来又闷又笨重,多难受。”祁梓霖看着若云身上的布卡撇撇嘴,“不过,最近局势有些小晃荡,昨天我们都接到了联合国维和部队的警示通报,有情报称近期塔利班余部正在伺机进入喀布尔实施恐怖活动。塔利班最喜欢的就是外国人了。这些日子你出门可别忘了戴上布卡,在陌生人面前也尽量别说话,总之能多小心就多小心,我们这些警卫不可能随时保护你的安危,你要自己多注意些。”
“嗯。”若云好不容易从布卡下吐出一个字。每次戴着布卡说话,嘴里吐出的热气总会讨厌地模糊了她的视线。现在她只想赶紧回家,好把这讨人嫌的东西给扔了。
“我们走吧。跟紧我。”说罢,祁梓霖握紧了手中的ak47,带着若云警惕地走出了孤儿院。
他知道若云戴着布卡的时候不喜欢说话,一路上便也没再说起什么话题。两个人踩着喀布尔的夕阳余晖,一路沉默着回到了若云住的地方——一位韩国女志愿者的家里。这位叫崔政银的志愿者是若云在喀布尔大学的同事,或许因为有着彼此相似的面孔,她与若云平日里相处得比其他人更亲密一些。两年前若云所住的位于喀布尔城外近郊的志愿者营地在志愿者们都在外面进行志愿活动时竟莫名地被一堆炸药夷为平地,虽说后经调查,证实那些炸药是某个住在附近以炸矿山谋生的巴基斯坦人试验炸药时不小心引爆的,但还是将若云吓得够呛。城外她是不敢再住了,碰巧当时崔政银在城内租到了房子,便邀了若云来同住。
“我回来了。”若云在门口脱了鞋,用韩语向屋里喊道。这是两个女生之间的约定,每当有人回家,进门前都应当用对方国家的语言打声招呼,否则有可能一进门面对的就是屋内的人黑竣竣的枪口。这也是刚搬进新家时祁梓霖教会她们保护自己的方法。
“来了来了。”伴着崔政银不太标准的中文,门从里面打开了。
祁梓霖向门后的人点头示意后便离开了。
若云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将头上的布卡摘下扔到一边,“闷死我了……”
“你现在用都学会用韩语抱怨了呀……哈哈……”崔政银笑着用中文开若云玩笑。
她们从决定一起住开始就达成了一项互利的默契——在生活中尽可能地将自己国家的语言教给对方,而现在,她们彼此之间已经基本能够用对方的语言进行日常交流了。
若云笑了笑,洗手准备吃饭。
两个人东亚人一起住的好处就是,至少在家里总能吃到自己熟悉的饭菜,而不只是干巴巴的阿富汗煎饼。
窗外天色渐暗,若云和崔政银在昏黄的煤油灯下边吃饭边开始聊各自这一天做的事情。在阿富汗的几年里,若云几乎已经忘记了包括电灯和电话在内的人类文明社会的产物。不过,除了有时候觉得打个电话回国给东儿她们几个还要跑去麻烦祁梓霖帮她借卫星电话之外,她倒是学会了享受这里远离夜生活喧嚣的夜晚。每天晚上除了和崔政银聊天,若云总会留出固定的时间给自己看书,有时候看古兰经,有时候看一些从别的国家的志愿者处借来的多了,心自然也就变得宽广。若云已经很久没有再因想起过去的事情而心情抑郁一整天,或许也是受了身边穆斯林们的影响,她渐渐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大概也只是上天安排给她用来成长的小小磨砺而已。
比起她所经历的过去,阿富汗的人们的经历要痛苦难忍得多。在她踏上这片土地之前便清楚的知道这本就是一个刚刚历经战祸洗礼的国度,只是,她没有想到,在她到来时,这里的灾难却远还未结束。人们依旧生活在贫困和饥荒之中,疾病和战争的威胁仍是如影随形挥之不去。但,这几年她所看到的所接触到的阿富汗人却都如同她和其他国家的人一样,渴望生活,热爱生活。就算希望周而复始地破灭,就算留下的全是无望而深邃的悲伤,也无法阻止阿富汗人坚信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若云曾经问过一位在喀布尔大学认识的阿富汗学生是什么让原本有机会离开这个国家的他坚持留了下来,那位学生的回答让她至今仍记忆犹新——
“旧希望欺骗了我们的地方,就存在着新希望。”
三年里,坚强的阿富汗教会了若云面对。她从未停下过找寻内心的脚步。或许她离勇敢回到过去的路程已经不远了。
只是,在阿富汗这段漫长的旅程中,就像曾经深深赞美过这片土地的旅行者们一样,她也开始热爱那些褐色的看似贫瘠的沟壑、热爱那些仿佛永远也走不出去的道道深梁与沉默山丘,因为这里的人们,用他们的生活、他们的灾难和他们的坚强还有欢乐,教会了她热爱他们那坚忍的世界和她自己的世界。
还未离开,她却已开始了对这片土地的不舍和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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