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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你要去哪?”
徐尘屿在梦里追着师傅逐渐远去的身影奔跑,余辰景突然停住脚步,站在黑夜中,他回首,敬了一个军礼,他眼里的光亮一如昨日,从不曾褪色,他示意徐尘屿不必追,最后一次对这个小徒弟说话。
“别害怕。”
不知睡了多久,身子像是陷在棉花里,想醒却又醒不过来,徐尘屿在梦里挣扎沉浮,再次睁眼时,季松临还是将他搂在怀里,看样子,连翻身都不曾有,他心中愧疚又温暖,注视了季松临好一会儿,才侧首眺望窗外。
月亮伸出触角,踩在黄昏的肩上,暮色随之而至。
怀里的人动了一下,季松临便醒了,他睡眼惺忪,眼前恢复清明后,双眸被徐尘屿近在咫尺的脸庞牢牢占据。
直到现在,季松临才意识到,昨夜和前夜,他们拥抱着彼此入眠,这是独属于有情人间的亲密姿态。
徐尘屿似才看清楚紧紧抱着他的人是谁,“你为什么不走?”
他莫名其妙抛出一句话,声音干涩沙哑,嗓子仿佛被浓烟和烈酒浸烂了。
在徐尘屿目不转睛的注视下,季松临红了耳垂,红潮紧接着攀爬过他的脖颈,甚至锁骨,他像只不知所措的兔子,在猎人的目光中,无处可逃。
“他们都走了,你呢?”徐尘屿有气无力的问道:“为什么不走?”
四周很安静,呼吸和心跳得到成长空间,一瞬间无限放大,就像撑到极限的气泡,“啵”地一声就会涨破,栖息在房檐下的燕子回巢,偶尔扑腾两下翅膀,显得这夜晚没那么空荡。
在心里积攒许久的字句和感受撺掇升腾,忍不住要从季松临的舌尖蹦出来,他在沉沉浮浮的理智和情感里拉扯,过了良久后,才有勇气对上徐尘屿的双眼,季松临红着脸,却笑起来,笑容一如黄昏初见,落拓而干净。
便由着心答了:“我想你了。”
徐尘屿浑身一怔,他甚至怀疑耳朵出了岔子,好半天没有回过神来,季松临没有说爱,也没有说喜欢,甚至没有多露骨的表达,但他听得清楚明白,这就是他毫无保留的爱意。
夜晚有一种神奇的魔力,它掠夺人类的理智,再赋予人类孤勇和胆量。
在徐尘屿震惊的瞳孔中,季松临做了一个深呼吸,他尽量调整着语言,用一种客观的口吻陈述:“我今年二十七岁,其实说来蛮奇妙的,在遇见你之前,我对感情方面并不上心,甚至没有多少期待。我觉得,一个人想要找到合拍的另一个人共渡一生,是千万分之一的小概率事件....我读大学那会谈过一个女朋友,分手的时候,她对我说,我手里有一捧玫瑰,我会好心地送给每个人一枝花,她只是其中之一,没什么特别.....”
徐尘屿没有打断没有吭声,只是静静地听季松临诉说,就像他方才给予的无声陪伴一样。
“分手之后,我没有遗憾甚至没有很难过,只是觉得耽误了她一些年岁,非常抱歉.....我对大多数人感到乏味,就像生来就没有一副好的感情胃口,唱片和音乐在我眼里都比人有趣得多。”
季松临顿了顿,他怀揣着蠢笨又小心翼翼地解释道:“这些话不是要告诉你,我是个多么特别的人,只是想要让你知道,真实的我是什么样子,”他舔湿了干燥的唇,才接上前话:“尘屿,我一开始不懂,面对你究竟是什么样的感情,直到看流星的那晚,我好像明白了。”
他们不过才渡过一秋一冬,以时间的维度来讲,不算长,但季松临却觉得,他们就像上辈子就相识了,谈及音乐和理想,他们之间涌动的话题多得像丰硕的露水,他表达的每一个意思,都不用作过多解释,甚是在无言里,也能懂得彼此的心思,这对人心来讲,是一件无比盛大的奇迹。
季松临从小沉默寡言,长大后疏离清逸,他的世界只有音乐与他作伴。他一直都觉得自己住在布维岛,和这个人类世界有着巨大的时差,直到遇见徐尘屿,他才知道,原来故乡真的存在,他有一个遥远的同类。
檐下的鸟儿传来婉转啼鸣,拨了拨深沉如墨的夜色,搅动起一丝涟漪。
说到这,季松临试探地碰了碰徐尘屿,他用小指勾住他的小指,他们之间仅仅靠指尖传递彼此的体温。
指尖缠绕起来的那一刻,徐尘屿死灰般的内心重新长出翅膀,看不见的胸腔中,刮起了风暴。
季松临抿了抿唇线,在黑夜里,与徐尘屿四目相对:“你相信吗?每个人的一生只有一次真正的爱情,那个人是藏匿在暗夜里的骏马,等到千帆过尽,黎明到来,他才能走到你身旁,”他垂首,眨了眨长而茂密的睫毛,有些抱歉地讲:“我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
是的,季松临比谁都明白,今夜不是好时机,他明明有过更适合,更浪漫的晚秋和清晨,无论是生日拥抱、等待日出,还是山顶畅谈,抑或是他们在日落黄昏的初见,都比此时更美好,但他都错过了,偏偏选择了一个最不适宜的冬夜,将自己滚烫又隐忍的爱意倾诉而出。
徐尘屿侧躺着,还枕着季松临一条胳膊,他眨了下眼睛,才从巨大的惊愕中回过神来。
他们之间有过无数暧昧瞬间,却没有哪一瞬比得上今夜,其实徐尘屿不止一次想过,他们可以是好友,可以是知己,甚至....如果季松临愿意的话,他们还可以是爱人,可这话真从季松临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反而不知该作何回应。
季松临赤诚而天真地表达着自己的心意:“不是堂皇的安慰,也不是趁虚而入,只是话止于此,所以脱口而出。”这和徐尘屿曾经说过的那句,想要抱你而抱你,是同一种语境和心情。
他们都是至情至性的人。
季松临说完了,却换来徐尘屿长长久久的沉默。
两人谁都没有再出声,世界静止在这里,深夜的风很猛烈,不停敲打窗户,但那与他们无关。
季松临恋恋不舍地看着徐尘屿的眼睛,他明明看见他寥若星辰的眼眸里闪过微光,荡开的水波中藏着难以言喻的温柔,其实季松临不介意等待更长时间,也愿意陪伴在徐尘屿允许的范围内,只要未来某一天,徐尘屿真心实意说“好”,于他来讲,才是真正的功德圆满。
徐尘屿眼眸半敛,他那额头更烫了,他穿着单衣在阳台上吹了三天冷风,想是感冒了。
“你发热了,我去拿药。”季松临低低地叹了口气,掀开被子一角,坐起身,他低头找着鞋子,身子却突然一怔,他难以置信地睁大双眼。
清醒过来的徐尘屿从身后用力地,紧紧地抱着他,侧脸贴着他的背脊,无声地湿了眼角。
没有说“好”,也没有说“我愿意”,那些赤|裸的,热烈的,与情爱息息相关的词语都没有出现在他们口中,但这个拥抱足以说明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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