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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明理,霍恩教过每一个孙子孙女,所以霍三姐会写字,到华川县后,霍三姐向家里寄过两份家书,都是描述在郡主府的好日子,可是这个日子怎么来的,霍三姐从来没有写在信上。
此时霍三姐哭够了,靠在单氏身上,表情麻木的说起往事,道:“娘,宫里最得宠的是宣灵夫人。我们学规矩的时候,就听嬷嬷说宣灵夫人的美艳冠绝后宫,宣灵夫人不仅有貌,而且有才。国主酷爱丹青,宣灵夫人作画,鉴画的才华,后宫所有女人加一块儿,也及不上她。嬷嬷还说,宣灵夫人善妒,国主刚即位的时候,有一回在她的殿中夸一个宫女奉茶的手好看,没几天,那个宫女就在奉茶的时候不小心烫伤了宣灵夫人而被砍了双手!”
“啊!”单氏短促的尖叫了一声道:“这般狠毒的女子,怎么还侍奉在国主身边!”
单氏就是那种很善良很柔软的人,她见识有限,也知道跟着好的容易学好,跟着坏的容易学坏,围绕在国主身边的女人,应该各种贤德才好,选秀的时候,也会说谁家女孩子是因为贤德入宫,狠毒是万万不好的。
“宣灵夫人及笄入府,已经侍奉国主十年了。”霍三姐讽刺道。
进宫走一回,霍三姐才知道霍恩的那些话,不是危言耸听,宫中还有好些这样的典故。
霍悠然愤激而道:“那条人命,在我等眼里是条人命,在某人眼里,或许还没有奉茶时摔坏的茶具珍贵,所以我们认为宣灵夫人的狠毒,在某人眼里,就称不上狠毒了。”
霍三姐眼珠转向霍悠然,道:“所以那时候,我就想万万不能分到宣灵夫人的殿中,可是临选的时候,宣灵夫人站在了我的边上,我那时垂着头,只听她问我姓名,我回了,宣灵夫人笑着对国主道,‘王良说,这一批宫女中有几位颇有野趣,我见这一位就有两分野趣’。国主并未言语。”
“娘!”霍三姐仿佛又要哭出来,却是憋回去继续道:“我那时候好像看见一双血淋淋的手,我那时候好害怕,我活十三岁,从来没有那么害怕,我想我以后的日子里,也不会再经历那样的害怕了。那个时候,是郡主走过来,又问了我的八字,我回了,郡主对国主道‘禅师说我命中阴气太盛,需要阳气镇守,可是女子哪来的阳气呢,禅师便说,选几个午时出生的女子姑且试试,这个丫头就给了我吧’。”
事关生死,霍三姐就算从未有过的害怕,也把那几个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铭记在心。说过了最惊险的一段,紧紧绷住的霍三姐松快了一分道:“我就是那么来到了郡主府。后来水芝,水芸、水旦也是正午的出生时辰。”
王良!
内侍省右常侍王良!
周世美巴结上的内侍省右常侍王良!
这里头单橙儿做过什么?
霍悠然可以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后来我才知道王良是内侍省右常侍,老阉货!野趣?他那等没根的人还看得出来女人的野趣?”
霍三姐换回了她的泼辣狠狠的骂道。
霍三姐没想过这个人和霍家有联系,要是能联系上这个大人物,她初选的时候就会被删下来,而不是霍恩捏着十两银子都送不出去。所以霍三姐一直以为自己是倒了八辈子血霉落人眼里,这会子说起这些来,也不是追根究底,就是想说一说而已。这样的事情憋在心里两年,在郡主府霍三姐能和谁说去,谁也不能说,信上又不能提及,就这么憋着,憋着真是不痛快,现在时过境迁,当着亲人的面儿诉诉苦,骂他几句老阉货,也算过了嘴皮子的痒。
霍三姐说完眼神一转,她是想引起大家的共鸣,大家一起批斗几句,怎么鸦雀无声呢?
霍三姐捕捉到大家欲言又止的神情,随口一问:“怎么,这个王良是家里认识了?”
其实否认很简单,可是为什么要否认呢,凭什么要为别人的丑事遮掩呢,尤其这样的大事,别人轻轻巧巧的一句话,或许,可能,差一点儿,是能要了霍三姐的性命!
霍忻然和霍悠然都沉默了。
骂个王良不痛快,要把所有人都揪出来才痛快。
霍三姐原来还是随口一问不过心,这一下就心疑了起来,人也就警惕了起来,默默坐直了身子。
那边是娘和亲妹,单氏是心虚说不出口,但单氏有愧疚之心,她愧疚起来,就生出了弥补之心道:“这两年家里攒了一些钱,等再攒多一些,我们使法子把你赎出来……”
“别……”单氏有心岔开这个话题,霍三姐也顺着她的意思,说起这件大事道:“我正是要说这件事,你们别一个莽撞犯了殿下的忌讳。那个时候,我们四个赐给了郡主,要来这华川县。那会儿水芝不懂事,哭过几回,说她原来就是华川县的,说华川县有多穷,她家里为了当宫女的三两银子把她送出来,现在回去,她父母又要缠上来吸干她的血。她自顾自的哭,却忘了她上头的主子,等回过味儿,殿下已经厌了她。我和水芸、水旦三个,还能十天半个月的见一回主子,水芝只能在过年过节合着大伙儿,给殿下磕几个头。亏得郡主府处处都是规矩且近乎严苛,水芝不受待见,管事也不好克扣她的分例,不过她也只有分例了,别的一点没有。像我的那几端布,是额外赏的,她就没有。”
“我这两年看着她就时常琢磨,要是她当年不哭,现在就绝不是这番境遇。华川县再穷,郡主府立着,有郡主的威仪守护,她还需要怕水蛭一样的父母吗?轻巧的说她一句‘不懂事’,可是往深了想,在宫里走一遭之后,还能剩下多少‘不懂事’呢?所以一开始就是她走错了路,轻忽了她上头的主子,现在悔得肠子都青了。”
“家里既然当年留不下我,有田管事在殿下身边,当年的难分难舍,殿下也是俱知道的。殿下不放人,自有她的道理,我们多说一句,别办不成事,还得了殿下的厌弃。”霍三姐的目光清明,道:“我已经和原来不一样了,除了阿公阿婆,爹和娘,家里一群姐妹,更得想着上头的主子。所以家里断了把我赎出去的念头,我的人和我的心,已经属于郡主府了,我的前程,也在这里头挣。殿下处事公允,日后我服侍的好,必不会亏待我。”
霍忻然像一滩死水一样保持了缄默,霍悠然点了点头。
确实,霍三姐不能求去。
水芝哭泣,是因为她觉得别的地方比郡主府更好,霍家想赎霍三姐出来,也是因为家里比郡主府更好。
在郡主看来性质一样。
一个两个想着更好的地方都想弃了郡主府出去,这个当主子的,有多难堪!
郡主的威严在郡主府至高无上,府里任何一人都冒犯不得。
单氏一惯拿不了主意,听霍三姐这么说,就看霍忻然和霍悠然的态度。又想起霍大姐去年生了个女儿,今年又怀上一胎,霍四姐这回不来,也是因为张氏带着,到了相看婆家的紧要关头。男人们会求一句老婆孩子热炕头,其实女人所求更是如此,丈夫儿子,睡觉的时候,床上有个暖被窝的。
霍三姐十五岁,已到及笄可以出嫁了。而且现在的女孩子结婚都早,及笄一到就嫁出去一半,然后生儿育女,相夫教子,这是一个家的样子,这是一个女人通往幸福的正常轨道。
单氏是这样的老思想,所以霍三姐自己说出断了赎出去的念头。这条幸福的轨道就被斩断了。
单氏静静的流下了眼泪。
霍悠然捡着好听的劝道:“大娘,别哭了。你看三姐姐,她身上穿的戴的,比我们家里都好呢。”
单氏嗯嗯了几声,可是心里,被亏欠,心疼,辛酸,还有对霍三姐漫长的一生,看不见,也打听不到的担忧给填满了。
“是呀,我吃的穿的都是府里的分例,每个月还有两百个钱。日后我服侍的好,能做到玲珑姐姐和黄香姐姐的位置上,就更好了。”霍三姐从小就有主见,自己的一辈子,她自个儿也琢磨了出路来,细细的道来:“玲珑姐姐和黄香姐姐,是殿下归国之后最早服侍的,也是从宫里出来的,她们是大丫鬟。我们四个也是宫里出来的,内院里除了这两位姐姐,后头买进来的且得按资排辈的等着。黄香姐姐说是不嫁了,要当老姑娘一辈子陪着殿下,日后是接江大娘的位置,玲珑姐姐却是定下了亲事,等她嫁出去,总要一个人顶上,我想掉也是掉在我们四人身上,从我们四人里头挑出一个来。我现在所有心思,都在这上头。”
霍三姐一副雄心壮志的样儿道:“等我当上了大丫鬟,我吃的穿的,我的月钱,都会往上提一等,日后格外的赏赐也多些,我出门了,也是乘小轿出来,这里头端的体面。而且,玲珑姐姐能定下亲事嫁出去,将来我缘分到了,也能定下亲事嫁出去。郡主府的大丫鬟,哪个男人有福气得了我去。”
最后一句,霍三姐故意反着说来博大家一笑。
“你这丫头从来不知道羞!”单氏果然笑了,又追问道:“那玲珑姑娘的夫婿,能是个什么样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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