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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颂银不太喜欢下雨，她就爱大好晴天，逢着下雨难免有些心烦，也是当值的关系，雨天施展不开手脚，比较耽误事。她走得很快，临近揽胜门的时候回想起昨天，心里还有些发毛。到了门前不自觉往花园里看看，糙木葱翠，一派宁静，什么事都没用。她吁了口气，匆匆穿过南天门，甫一迈出来就撞上个人，抬头一看魂飞魄散，正是豫亲王。她吓得胸口发疼，心里琢磨完了，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昨天的事败露了，他还是来了。她得强装镇定，笑了笑说：&ldo;真巧，遇见六爷了。&rdo;他说：&ldo;不巧，我特意在这儿等你。&rdo;她啊了声，一味的装糊涂，&ldo;我才刚到造办处看贡瓷去了，叫您好等了。您找我有事儿？&rdo;他的脸上没什么变化，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ldo;是有点事儿，进内务府说话吧！&rdo;没等她应答，自己打着伞往前去了。颂银在后面直咧嘴，知道这回大事不妙。她阿玛昨儿喝多了，今天没来，没人给她撑腰。不过内务府人多，料他不敢怎么样的。她兀自盘算，横竖不到万不得已不会承认。捉贼还拿赃呢，他没当场逮住她，凭什么一口咬定她在场？到底在官场上混迹了两年多，日子不是白过的。到了危难的时候学会打太极，错不到哪里去的。她赶上前，殷勤引路，衙门里的人见了王爷都扫袖打千儿。他到檐下却站住了脚，轻飘飘瞥了她一眼，&ldo;上你值房里去。&rdo;大值房里有笔帖式和内府佐领，人多眼杂。颂银本想请他到这里的，奈何他不上套，既然发话，她只得硬着头皮道是。她的值房在小夹道里，是个相对偏僻的地方，窄窄的单间儿，堆满了账册题本。她请他在南窗底下落座，又张罗巾栉茶水，都忙完了，垂手站在一旁听他训话。豫亲王折磨人的手段很高，并不着急问她，手里托着茶盏，杯盖哗哗地刮茶叶，钝刀子割ròu似的。暴风雨前的宁静很令人忧惧，因为不知什么时候就会骤然发作。颂银绞着两手，感觉无处安放她的惶恐，这位王爷这么厉害，面对他居然比面对皇上还要令人紧张。可这样被动不是办法，她努力镇定下来，轻声道：&ldo;六爷有事吩咐，奴才听爷的示下。&rdo;他手里的杯子盘弄了半天，最后也没喝一口茶。搁下茶盏，拍了拍膝襕上的褶皱，似乎拍不平，眉头又蹙了起来。颂银咽了口唾沫，迟疑着替他抻了两下，&ldo;要不您稍待，我叫人送熨斗进来，熨一熨就好的。&rdo;他抬起眼，一双眼睛深不见底，&ldo;你以为我找你，就是为了熨衣裳？&rdo;她噎了一下，&ldo;奴才愚钝，请六爷明示。&rdo;他别过脸一笑，那种笑是邪性的，充满了威胁的味道，&ldo;跟我装糊涂。&rdo;他点了点头，&ldo;述明的教养不错，教出个会和主子打马虎眼的好闺女。&rdo;颂银愈发呵下了腰，&ldo;奴才对六爷不敢使心眼儿，六爷来找我，我实在不知是为什么。若我哪儿做得不对，请六爷狠狠教训我。&rdo;她是打定了主意敷衍的，他来前就预料到了。内务府出身的都是油子，她也不例外。豫亲王站起身，缓步踱到了门前，外面雨势还是照旧，不大不小淅淅沥沥的。他负手看，最近的人也离了有七八丈远，不怕有人听墙根儿。他回头看她，&ldo;昨儿午后，你在什么地方？&rdo;她支吾搪塞，&ldo;吃完饭，小睡了一会儿。&rdo;&ldo;睡在哪里？&rdo;他问，等了她半天，她不答，他调开了视线，&ldo;听说慈宁宫花园有一角是你的地盘，你天天上那儿小憩，石头都叫你睡出坑来了。&rdo;她诧然抬起眼，&ldo;那石头本来就长得那样，不是我睡出来的……&rdo;猛地意识到自己被他绕进去了，愣了一下，很快又道，&ldo;奴才是贪清静，有时候上那儿避世，但也不是天天去的。昨天湖北蚕桑局有一百匹织金彩缎运抵京城，其中挑出三匹残次不堪用的，发还原地着令补织，我尽忙这个了，没时间午睡。&rdo;&ldo;真的？&rdo;他看着她，目光犀利能洞穿人心。颂银额上沁出了一层冷汗，垂首说是。他当然不会相信，只听他的嗓音愈发冷，有了盘诘的味道，&ldo;我问过当值的太监，说看着你进去的，你眼下说没去过，是你蒙我，还是小太监撒谎？&rdo;颂银知道一味的退缩势必被他逼得无路可走，与其这样，还不如以退为进。她缓缓吸了口气，&ldo;进是进过，但没耽搁多久就出来了。只因上半晌司礼监回话，说咸若馆毗庐帽上的金漆有脱落，要着人重新填色。奴才是去看看损毁情况，如果有必要大修，需呈报皇上，请皇上定夺。&rdo;她笑着，弯弯的一双眼望向他，&ldo;六爷怎么这么关心奴才呢？要问话，不必和守门太监打听，传我过去就是了。&rd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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