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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泽国覆灭后,他们从云泽国各处粮仓清出足以震惊神州大陆的存粮,巫咸国渗透出去的所有青虱盐酒皆是由云泽国经手酿造,同样,所有聚敛搜刮而来的粮食全都运往了云泽国。
东境大军在云泽国驻扎下来,暂时停止了西扩,顾末衫暂时辞了将位,一切事务交给国中将军,独自一人回了杞国。
深夜,天地间安静极了,只有雪花簌簌落下的声响,顾末衫一步一步走回宫中,身后延伸出一长串脚印,很快又被新雪覆盖。
他将奚姳的魂魄安养在锁魂囊中,等待着送她转世为人,也许那时三百年还未过去,他们能够厮守一世。这一刻,他已全然忘了自己曾经说过的话——故人转世已不是故人。
宫径上无人走动,夜太深了,所有宫人都去休息了,他们要服侍的主子从来就只有一个,以前是如此,也许以后还是如此。
他回到议事殿,伸手推开殿门,一线月光透了进去,拉伸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看到窗边站了一个人。
那人身后是被捆鬼索五花大绑起来的仪狄老鬼,两人应已到了谈话的尾声,可仪狄仍是在愤愤不平地道:“你可知他们是如何杀死他的?朽了他的长发,挖出他的眼睛,抽取他的脊骨,分离他的血肉,散布他的肢骸,万象万籁,声声冥冥无光,终至岑寂湮灭。”
顾末衫看到窗边那人转过头来,月色映出了那人脸上流淌而下的血泪,那人却浑然不觉,犹自向他笑道:“回来了?”
顾末衫悚然不已,他退后两步,不,不,这一刻,他宁可自己是顾末衫。他爱上的也只是奚姳。
陈仪君走了,也许如那人自己所说的,去周游神州大陆了。从那以后许多年,星霜荏苒,他再也没见过陈仪君。
白尸没有被带走,他自己想留下来,说想要做下一任杞国国君,替哥哥继续守国,让顾末衫教他治国之道。
一个长不大的小鬼要如何为君?顾末衫这样想着,答应了他。
而酒国被灭,巫咸国终于不再按捺不发,派出六十万大军向东挺进,一场持续了三十年的各族大战终于拉开了序幕。
在那场战争中,世道彻底崩塌,邪巫以人为壶,人性泯灭到令人发指,遍地妖邪作恶,鬼魂当惧。
整个神州大陆陷入了水深火热之中,神陨降灾也彻底爆发,山陵崩毁一座又一座,河流干竭一条又一条,旱灾、水灾、饥荒、瘟疫……各种天灾**不断,人和妖兽尸横遍野,举目大夜弥天,一眼望不到头。
天载城成立,以东境为据点,向巫咸国发出猛烈攻击。一目国举国上下全族被屠,血流成河千里,幺童踩着一目国的尸体而来,率领万千异种妖兽霸占了整片北境。鬼主夜绵延带领所有鬼魂四处穿梭,搅乱战局。巫咸国负隅顽抗,节节败退,退至西南境内。四方僵持拉锯数年,经常摩擦不断,一有冲突,战火顷刻燎原。
直到那一夜,血月燃灼如火,魑魅魍魉游弋人间,漆黑深渊瞬间吞噬了整片西域,所有鬼魅俯首称臣,虞渊彻底诞生。
战争最终以鬼主夜绵延的失踪,虞渊的异军突起以及轮回之道的威胁,巫咸国的退让,妖墟的成立告一段落,此后虞渊接管鬼族,占据岐山以西之境,自此,神州大陆日后维持了两百多年的四大势力彻底形成。
星霜荏苒,岁月变迁,这一年已是顾末衫登位的第六十年,他在自己身上修炼了一副年老颓朽的巫相,白发苍苍,皱纹横布,身姿佝偻,丑陋至极。
他时常佝着腰在议事殿中蹒跚踱步,像一个真正的老人一般,偶尔抬头看一眼坐在案上看折子和卷宗的白尸,心里想着他马上要退位,该怎么将位子传给白尸呢?
他找了只厉鬼养在宫中,幻化成孩童的模样,一点一点长大,假装那是自己的孩子,向所有臣子报备——他还给白尸取了个新名字,叫“姒艺”,这便算是他的太子了。
周朝后来的君王没有那么长寿,他是杞国第二代国君,可周朝已传至第五位君王了,是为周穆王,而且还曾召他去,却什么也不干,只是炫耀他养的马,身上还有熟悉的气息,只是那气息已触摸天道,他不欲深究更多,只草草传信给杞东楼公,不知那人是否会想到什么。
那人一向思维广阔,将天下万物、渊渊道道考虑其中,思路铺开时让人叹为观止,可他已没心力再去请教那人什么了。论治国,他比不上杞东楼公。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打仗,而那人就将最需要打仗的一任国君交由他来担任,真是疑人不用,用人不疑,胆子大得很呐,也不怕自己摧残了他的国哟……
顾末衫在殿中缓缓踱步,负着双手,头颅低垂,盯着脚下的地面,光可鉴人的黑玉雕镂的地砖映出他朽折的身影。
“姒艺,背篇《大诰》来。”顾末衫声音苍老而嘶哑,扯着嗓子叫了句。
《大诰》是当年周公旦东征时写给将士们的动员书,闻之慷慨激昂,其忠诚报国之心,令人落泪。
他已年老,可他也想挥斥下方遒,回味一下过往风霜峥嵘岁月。
白尸从案上抬起头看他,眼珠子仍是黑而剔透的,却稳重了许多,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这人只在那人面前孩童作态。这几十年陪在自己身边,那叫一个日渐老成咯。
白尸看了他很久,顾末衫心想,好歹教了你这么多年,连篇《大诰》都不肯给我背么?杞东楼公当年让你背,你可是二话不说就背的呀。给点面子吧。
白尸开始背了起来,真亏他居然还记得,更像是宣读,断句恰到好处,不再是当年磕磕绊绊、一字一顿、不解其意的背诵了——这孩子在杞东楼公醒来后又可以开口说话了。
顾末衫浑浊的双眼将他看着,心想也许自己该让白尸吞噬了那只厉鬼,彻底变成他的“太子”才好。
可行吗?白尸能吞得了吗?厉鬼怨气深重,又大多拥有鬼境,白尸这么个干净的小鬼能消化得了吗?若是害得白尸反被吞,他该怎么向杞东楼公交代?
白尸背完了《大诰》,问他:“顾将军,你在想什么?”
顾末衫自嘲,这人从始至终不肯唤他一声君上,摇摇头道:“你该如何登基?”
白尸不以为然,“顾将军不是给我安排了一只厉鬼么?”
顾末衫惊讶道:“那你哪里能吞得了他呀?”
白尸道:“我可以。”
顾末衫道:“你可以吗?”
白尸道:“我可以。”
顾末衫道:“你若是失败了……”
白尸道:“我说了我可以。”
哟嚯,如今的小鬼真是喜欢大放厥词。顾末衫笑,笑得又僵硬又丑,也什么都不在乎了似的,起哄道:“是哩,你可以!那你就去咯,老夫可撑不了多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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