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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上中天,万籁俱寂。
院中蝉鸣声阵阵,可没多久就连这声音也听不到了,唯有皎洁月色透过窗纸绵长地投了进来,将床边人拉出一道长影。
句芒轻柔而和缓的声音是天地间仅剩的响乐,柳银拥着被子坐在床上,听着他讲述在无灵之地的事,句芒在笑着说:“我现在觉得,战争和苦难可以催生爱。”
柳银安静地听着,只要这孩子愿意讲,他会一直听的。
句芒指尖拂过他额间垂落下来的发,眉目间氤氲出一层月色,眼神如月下秋水,柔和得几乎溢出来,“战争考验人性,可也激发了人性,他们互相帮助,竭尽所能不放弃身边之人,母亲不会放弃孩子,丈夫不会抛弃妻子,六甲老翁艰难抚养亲孙,年轻男女守持爱意……我看着这一切,在苦难的衬托下,是那么的令人满足,让人想要去为他们做些什么。”
柳银看着他,缓缓笑起来,不论如何,这时他需要做的,只是听着。
他正在见证一位神明的诞生。
语声渐低下去,月色偏移,长影隐没而去,睡意如潮水般漫开,他慢慢闭上眼。
句芒扶着他躺下,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睁开眼睛,又看着句芒,句芒在床边坐着,握着他的一只手,源源不断的暖流渗入身体,在四肢百骸游走,他也是被句芒拯救的一员。
他闭上眼,手指摸索着握住对方的,对方的皮肤温热而充满生机,像一株正在生发的柳树。
后来他仍是看不到句芒,时间向前流淌不休,如仓河的汪洋,将一切命线和交集淹没。
他又犯了一次心绞痛,与失魂的痛苦一齐袭来,顷刻间扫荡干净残留在身体中的暖流,他一直都知道,他处于另一种无灵之地,一切都治标不治本。
他需要的不是句芒的法力,而是阿崎声的复苏。可这需要时间。
他疼得昏了过去,不辨日夜,再次醒来时,眼睑沉重地睁不开,困顿和脱力一起漫了上来,填塞了他的四肢,遮去了他的双目,仿佛再度回到当初眼睛被挖后的那一年,阿崎声面上蒙着被染红的白绡,在尘埃遍布的神殿中茫然地走着,脚步踉跄而不稳,阴影中,有人在对他说:“声,你要忍耐。”
柳银蜷缩起来,紧紧蹙着眉头,心中泛起冰冷的恨意,这是阿崎声的情绪,千万万颗魂星累积的恨意汇聚成滔天洪流,一下将他拍进无望深渊中,不停地坠落、坠落……
他不恨死亡,他恨复生。
从那以后,这世间就永远失去了一位神明。
屋中突然多了个人影,他视野模糊难辨,向前栽了下去。
被抱入怀中,他听到了细微的叮铃声,他被横腰抱起,放在了床上。
……
这一夜,句芒照旧来到柳银的屋中,他看到柳银站在桌边,浑身仿佛是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淋淋地淌着冷汗,眼神空茫而充斥着刻骨恨意,一动不动地盯着某个虚无的方向,脸颊惨白如纸,下巴已瘦尖了,黑发凌乱地散落下来,身上里衣被浸湿,嶙峋骨骼突了出来,像只即将折翼的蝶。
句芒心陡沉,赶紧上前,谁料少年突然栽了下去,他一把接住人,将人抱了起来,放到床上。
少年在无意识地挣扎,弓着脊背蜷缩成一团,骨头在背上凸出,几欲折断。
句芒将人抱起来,一手贴在对方后心不停地输入着生机法力,少年不依,而且似乎很抗拒,躲避他的拥抱,双手无意识地推开他,“滚!”
少年的声音虚弱而充满威压,仿佛濒死的神明在做最后的挣扎,也不愿被人目睹他湮灭的那一瞬。
句芒缓缓退开,站在床边,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少年。
少年伏在床上,两手蜷在心口处,瘦削的脊背在剧烈地起伏着,喘息沙哑而破碎,痛苦极了,黑发凌乱地铺在被上,压住了所有柳叶纹,少年的头发很长,平日里用红绳束起来总是及膝。
半张脸被黑发盖住,露出一小截惨白的鼻尖和下巴。
句芒蹙起眉头,他重新回到床边,正要动作,就见少年侧了侧脸,湿润眼睫翕合着睁开,眼神空茫而没有焦距,像一个失明的孩子,向他的方向伸出了双手,声音脆弱而无助:“抱……抱吧……”
句芒在床边坐下,将少年抱入怀中,拥着少年,单薄的少年身体紧贴着胸膛,他能感受到少年微弱的心脉跳动,一下又一下,虽迟缓却仍在顽强地鼓动着。
少年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整个人往他怀里贴去,侧脸抵着他的肩,呼吸时断时续,喷吐在他的颈上。
两人在这夏夜良辰拥抱,忍受痛苦,期待相逢。
句芒缓缓将头抵在少年的肩上。
……
次日,柳银醒来,他在床上躺了很久,这才慢慢睁开眼,有隐隐的粥香和药香在鼻尖浮动,他转头望向桌子,那里正放着两只被盖起来的碗,有个巴掌大的小法阵画在碗的底下,一小团金绿色的火焰正在法阵中绕着碗游走旋转。
他将这一幕看了许久,眼中多了点笑意,这样用术法,倒是别致。
他下了床,发现衣裳已被换过,全身很干爽,头发也被捋顺了,束发的红绳被摆在枕边,床褥也换了新的。他拿起那根红绳,将头发绑好。
他打开门,来到院中,望了眼天色,应是午后时分,有些闷热,也许要下一场大雨。
他将句芒留给他的粥和药吃了,之后便继续在屋中休息。
第二年的时候,句芒在他生辰那天早早回来了,说要给他过生辰,他问他:“你的生辰是何时?”
也许凡人都对生辰很看重,若是这样,那自己便替阿崎声记一下吧。
句芒摇了摇头,没说,便开始给他煮面。
吃完面后,句芒对他说:“明日起,我会换个地方,离这有点远,可能不能每天都回来,你若是想离开,我可以带你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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