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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章慷慨泪沾缨
“本官傅知仁,乃夏国丞相府道路曹西河巡吏。”傅知仁翻鞍下马,按照规矩,先向两个逃人通报了自己的身份,免得他们胡乱猜测。为了甄别奸细,也为了使宋国百姓尽快适应夏国的环境,丞相府道路曹专门设立了安置所,在那里河东逃人也讲他们是如何越境的,因此,道路曹对那些神鬼莫察的渡河通道了如指掌。
赵行德和李若雪对视了一眼,拱手道:“关东人赵德,这是内子李氏,参见傅巡吏。”傅知仁身穿着灰布袍子,敞着狼皮的坎肩,足踏着适合长途跋涉的厚底靴,骑马挟弓,鞍侧挂着一柄长剑,鞍后绑着毯子行囊。赵行德原还以为他是巡边的夏**士,谁知却是丞相府的属吏。
傅知仁微微一笑,分别对赵行德与李若雪拱了拱手。他早知有一队关东农人渡河过来,见他们平安无事后,也不着急赶路,就在此歇息了片刻,谁料正好见到赵行德与李若雪渡河的全过程。
“二位为何冒险从这条铁索渡河过来?”傅知仁缓缓问道。赵德夫妇斯文有礼,不似为生计所迫的样子。不过夏国甄别关东面逃人向来十分宽松,傅知仁也只是因好奇而随口一问。
“嗯,”那赵德和李氏似乎有些尴尬,二人都低着头,片刻后,赵德才抬头道:“我二人早有婚约,情投意合,怎奈为恶人所迫,不得已背井离乡。”李若雪倚在他身边,小两口生死相依的模样。
“哦。”傅知仁微微点头。河水早将李若雪脸上的黑灰冲得一干二净,肤如凝脂,一望便知并非常年劳作的农妇,而赵德言谈也不似农人。他见这二人年貌举止,早猜测是私奔出来的,只不过赵德说得比较含蓄隐晦而已。
“按照府令,河东来人需先到安置所甄别,并教知晓我国制度。两位且随本官走吧。”傅知仁一板一眼地说道。国家制度,柱国府颁布律令,护国府决断国策,丞相府制定府令,皇帝诏喻敕令,大将军府发号军令,名称效力各有不同。傅知仁是去年才从禁卫瞟骑军退役的,当初为了通过巡吏的考核,也曾将律法背得头疼。丞相府的属吏办事说话都有一定之规,不可等闲视之。
赵行德扶着李若雪站起身来,还未迈步,傅知仁却示意李若雪骑到马上。
赵行德眼中流露出戒备的神情,傅知仁将缰绳交给他,解释道:“不在战争期间,军士是不会自己骑马,而让妇孺步行赶路的。”
赵行德的迟疑道:“你我素不相识,难道就不怕我们夺马逃走?”
“你可以试试,”傅知仁笑道,“这匹马跟我也有七八年了,你便是杀了它,它也不会跟你走。”说完他口中打了一个呼哨,那匹马似通人性一般,亦打了个响鼻,低下头在傅知仁的身上挨擦着,一人一马显得极为亲密。
二人推脱不过,便寻一处背僻的山石,先后换了衣衫。李若雪在赵行德帮助下骑在马上,她仍是穿着男装,只是没有在脸上涂抹黑脂遮掩容色。
赵行德牵着马缰在前行走,傅知仁与他并肩而行,没走多久,只觉道路两边林荫渐密,数人合抱的巨木随处可见,林间隐约有不少觅食的狐鼠身影,鸣禽悦耳,天上不时有老鹰盘旋,全无赵行德印象中“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的印象。平坦宽阔的田地,大约一多半是农人赶着马整地,为月底种植冬麦做着准备,还有一小半田里长着牧草,时而见有圈养着百十头牛羊等牲畜的畜舍和围栏。
步行不到两个时辰,已经过七八条清澈的溪流和渠道,狭窄的仅仅供灌溉之用,而较宽的一条则可以行驶小船,赵行德便见一艘小船上堆满整齐的石炭,停靠在码头上,附近的农户则赶着马车买回去做冬季取暖之用。赵行德惊讶地发现有一条木质的轨道直通码头的炭场,不断有马拉着石炭车停在栈桥旁,又由几个壮汉将石炭分装成一包一包的,再装上小船,由水运到乡村各处,再由农家赶着马车运回去。
见赵行德一路上望着那些巨木,傅知仁笑道:“这些大树生长几乎上百年了。”他指着那运送石炭的船只道:“为了避免滥伐木为柴,丞相府规划了若干四通八达的渠道运载,关中数百万人数十年之功,总算让大部分人家都可以石炭取暖,解除一方生灵之厄运。”他言谈里颇为骄傲,还未从军前,傅知仁便在军士组织下承担过疏通渠道的劳役,树林保持水土,渠道是命脉,缺一不可,已为关中人所共知。
赵行德颇为感慨地点了点头,汴梁数十万家冬天也用石炭取暖,但在这之前,周围的林木曾经惨遭砍伐。而大部分乡村地带与漕运主渠距离遥远,石炭运输不便。每到冬天,为了御寒之急,百姓连桑榆都会砍伐,朝廷率下禁令仍然法不责众,现在关东的人烟繁盛处,是很少见到这般粗大茂密的树林了。
“这石炭价格颇不便宜,普通农家能负担得起么?”赵行德沉吟道,以他所知,就算在汴京,开封府每年都要出数十万斤石炭卖给贫民,饶是如此,冬天冻死人的事情还时常发生。
“用石炭和木柴的价钱差不多吧,”傅知仁想了片刻,解释道,“石炭从地里挖出来,价钱大都是运费所累,渠道贯通之后,这一块已经大大降低。而按照律令,伐木为柴的话,要先在附近种一棵树苗,十年之后,长成大树,方才能将原先那棵大树砍掉。有这功夫,还不如买石炭划算。”他顿了一顿,道,“有些做林木生意的商人,能花上十年的时间种树,取得木材,不过大都用来建屋造器,不舍得烧掉的。”
“禁止随意伐木为柴,只怕推行起来甚是艰难。”赵行德叹道。这时代比后世更加寒冷,宋国也禁止滥发林木取暖,可一遇寒冬,还是法不责众,甚至皇陵附近的风水林,都有百姓偷偷砍伐,其它地方就更不用说。
傅知仁也感慨道:“是啊,冬日苦寒,伐木为柴可以解燃眉之急,而遗万世之忧。以石炭取代木柴,若不是丞相府定策于先,逐年修筑渠道,削减运碳的费用,学士府众先生十余年教诲百姓其中利害,百万军民心悦诚服,还真不容易推行。”
赵行德是关东的士人,傅知仁对他也存着几分客气,只要不涉及军国大事的,都详细解说给他听,二人说话间便来到了一片夯土筑墙茅草铺顶的房屋面前,赵行德一眼便见在他之前渡过黄河的那几十个农人已经站在院子里,正排在一张桌子前面做着甄别登记。
“律令不容闲散流民,凡是关东来人,都要登记去向,不得在国内肆意游荡。”傅知仁带着些歉意的解释道,“我的同僚会根据流人各自的情况和意愿,给你们安排去处。”他和赵行德尚算谈得来,便又多嘴了一句:“生于忧患,死于安乐,问话的时候,你可要记住。”
道路曹的胥吏潘少微,生就一副人畜无害的和善脸,他着面前老实巴交地关东农人,正不厌其烦地重复着问话:“第一个去处,留在关中工坊,管你吃,管你住,干活儿也简单,每个月还有银钱拿。第二个去处,安排你在沿途的田庄工坊做短工挣盘缠,运气好去石山,运气不好去小海,说不得要餐风露宿,那边蛮人烧杀打仗是肯定的,不保你有命还乡,第三个去处,倘若有一技之长,丞相府、大将军府便可择优录用,或者发给告身,三个月内去都市自寻一条生路,若无法谋生的,则听从丞相府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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