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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花木云去世之后,将军府念园中的素缟一直没有摘下,素白色的灯盏照亮着院落,悲伤的氛围如阴云一般笼罩在起义军的头顶,但军内的魏兵却士气大振,在练兵的时候卯足了劲儿,似要即刻冲进魏国防线,生擒霍刀一般英武。
念园中,千秋一的腰间始终系着丧带,自平川而归她没有过撕心裂肺的哭泣,也没有过痛彻心扉的嘶吼,只是那样安静又挂着微微笑意。
在人前的她,自花木云下葬后未曾再掉落过眼泪,人后的她夜夜难眠、食不下咽,日日超负荷的练剑到深夜,精疲力竭后,再木讷的爬上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她的面上早已不见当年的红润,取而代之的是与银发一般的苍白,远远望去,那纤细的腰身仿若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她想过要住回千秋府,可是她知道自己目前还有这个勇气。不是不相信父母已故的事实,而是没有勇气住在曾经欢声笑语不断、如今却只有自己一个人的家。
“花夫人,别来无恙。”
听到熟悉的声响,应声长剑收回,单手背于身后,汗水顺着眼皮落进眸中,千秋一随意的擦了擦,模糊的视线中是正跨过门槛的孟洵,不知道为什么,她的嘴角带着些许不自然的抽搐。
或许是因为这是自己搬进念园后他第一次主动前来,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有事要与自己单独商量。这样想着,她挥挥手遣散了寸步不离的七星,主动坐在石凳上,为孟洵斟满了一杯早已凉透的茶水后,双手交叠掩饰着不安与踌躇。
“副帅请用。”
在断断续续听闻了孟洵在平川城内疯了一般寻找舅舅的故事后,千秋一对孟洵的敬意比从前更加深厚了些许,只是因为他是同袍的舅舅,关系有些尴尬。但毕竟,舅舅曾说过,他是自己唯一的朋友。而千秋一也很清楚舅舅终身未娶的原因,不过是心里一直念着一个不可能的人,而那个让他挂念了二十几年的人,正是孟洵的亲姐姐,孟宛绵。
“谢谢。”
端起茶盏浅抿一口,孟洵的视线始终没有从千秋一的白发上移开,他不得不承认,眼前这个孩子,刚刚经历了真正的家破人亡,却不哭不闹不堕落,坚强的让他心疼。
“副帅不必与我言谢,反倒是我,要谢谢副帅,让我舅舅在故去之后,还有除了我之外的人惦念。”
千秋一对着孟洵拱了拱手,她看着眼前这个身材挺拔的男人,他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俊俏模样,已经四十出头,却还像个二十多岁的少年。他聪慧过人、雄心不泯,张弛有度,重要的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没有像旁人一样带着自己并不需要的悲悯。
这几日,她很少出门的原因也是不想看到别人眼中的同情。自己是家破人亡,是死了丈夫,可自己还不需要别人的可怜!哪怕分毫!
“张恒是我的好友,只是可惜,我们没有了重聚的机会。花夫人,既然你提到了故人,那我孟洵就舔着脸,揭开你的伤疤,问你几个问题,不知此时的你可能诚心以对?”
孟洵的话让千秋一艰难压下去的回忆又一次呼啸而来,眼前浮现出花木云干净又温柔的笑容,他心性纯粹,是那样一个坦荡的人,自己虽不能如他一般,却也想代替他活下去,直到手刃霍刀。
“自然。不论于公于私,千秋一都没有说谎的理由,何况,我夫君曾告诉我,人这一生,最重要的是活得坦荡、磊落。副帅但说无妨。”
咀嚼着千秋一口中的夫君二字,想着临来时怀山的再三叮嘱,孟洵犹豫了一下,但有些话,不问出来一直堵在心里,让他寝食难安。看着千秋一淡漠的样子,他狠了狠心,还是决定问一问,毕竟有些话,还是说开了比较好。
“那我就不和你客气了。我确实有几个问题要问你,我也不拐弯抹角,第一,为了全局与将来,我想问,有二十多万魏军拥护的你,是否想过离开起义军自立门户或者归顺魏国卧薪尝胆?”
“没有。我父母、舅舅、夫君、挚友君灵皆死与魏国刀下,纵使我乃魏国人,也不会像霍刀一样,被魏林残害至家破人亡还替仇人卖命!卧薪尝胆的前提是保命。正如副帅所言,我有二十几万魏兵拥护,不必卧薪尝胆的去保命。何况,我千秋一虽是女子,却也不怂,谁害了我的亲人,我定要他百倍、千倍的偿还!家仇不报,千秋一枉为人子、人甥、□□、人友!人固有一死,有何可怕!”
千秋一几乎是瞬间就脱了口,苍白的面上,眸子中满是坚定与仇恨。孟洵知道,她不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爱笑的小姑娘了,再也不是。
“好一个死有何惧!花夫人虽是女子,却有我等男儿也难以匹敌的勇气!虽然你的雄心背后是血淋淋的,但我孟洵敬佩你的果敢!也敬佩你的为人!第二个问题,我孟洵护短,人尽皆知。这个问题不是同袍要我问的,是我自己想替他问的。我虽称你一声花夫人,但你毕竟曾与他有婚约,是我秦家未过门的媳妇,眼下你们虽退了婚,但长路漫漫,你与他,日后是否还有……”
“舅舅莫要瞎操心,我与花夫人,断是没有可能了。”
孟洵的话还未问完,耳边就传来了同袍淡淡的声音。他顺着声音的方向看向院落的门口,心里却早已将这个外甥从上到下骂了个遍。
“同袍谢谢舅舅惦念,但花夫人……”深深吸了口气,秦同袍继续道,“但花夫人心意已决,我便尊重她的决定。虽然逝者已矣,但回忆仍在,我会帮花将军照顾他的遗孀,但也只是帮助花将军照顾遗孀。”
秦同袍看着千秋一半张清冷的脸,将心中千万句的滚烫爱意硬是咽了下去,因为他知道,千秋一越是冷漠,越证明她是爱自己的,不然她不会退婚后便一直躲在念园不出来。
其实,刚开始自己也想不通,但后来却慢慢明白了,相爱与相守一直是两件毫不相关的事。就像曾经拥有与天长地久,你能说两个状态都不好吗?毕竟深爱过,认真过,也……确实错过。
相爱未必相许,只要是她想要的,自己倾力而为便是。遍体鳞伤,又何尝不是她给爱情?重要的是,遍体鳞伤的又岂止自己一个人?小千的心里,一定比自己还苦上千万倍。
只是秦同袍不知道,千秋一执意退婚除了因为花木云,还为了他日后的四海一统。一女不可二嫁、一夫不能有二妻的传统在魏人心里是根深蒂固的,若她真的改嫁,起义军的军心,一定会散的。届时,没有了魏兵的支持,起义军单从数量上就会被大大削弱,又何谈扫四而合、四海归一呢?
“秦将军所言极是,我与他是爱过的,也仅仅是爱过。今后,我们只是战友,并肩作战的战友,对吧?”
千秋一笑了笑,夜色下,除了将凡事都尽收眼底的张玄觉,没有人看到她微红的眼眶。他是个局外人,也是这场战争中最为清醒的一个,又怎么会不能白同袍的所想、千秋一的顾虑呢?可他却只能将所有的话,都烂在肚子里,不能说。为了千秋一,也是为了同袍。
“嗯!”
重重的点了头,秦同袍看着千秋一佯装坚强的样子,挤出一抹笑容的同时,眼泪也滑了出来。他连忙别过身去,搂着张玄觉的肩膀,逃一般的朝门外走去。
“舅舅,我去书房等你。”
“嗯。花夫人你也来吧,今日的商讨,没你不行。”
将最后一个问题生生咽下,孟洵看着同袍和千秋一都隐忍的样子,他不能让孩子们看出异样,只能轻轻叹了口气,如怀山所言那般,怪一句:世事无常。
院落中再次剩下她孤身一人,借着昏暗的灯光,千秋一重新捞起石桌上的原本属于花木云的佩剑翎元,她盯着上面的纹理,脑海中反复闪过花木云纯粹又明媚的笑容。紧紧闭上眼眸,深深的吸了口气,再次睁开眼,眸中除了怀念与仇恨,再无情爱。
而此时,早已汇聚在孟洵书房的将军们已经为了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七嘴八舌的吵了起来。
秦怀山站在主位旁边看着面红耳赤的将军们,面上挂着的仍旧是淡淡的笑容。他从不因为将军们分歧的意见而苦恼,反而会劝慰孟洵要虚心的接纳不同声音,进而反复揣度将军们话语背后的因由,跳出局外反观大局,客观的做出一个明智又不失民主的决定。 。看小说,630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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