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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自上次巡视永定河回来后,就一直牵挂河道的清淤与疏通。
胤礽为此奉命往永清县住了十几日,按照父皇的指示,测量水位,观察适合下桩的河段,估算所需木桩数量,并走访当地村户,登记可雇夫役的人数。
回京后,工部根据胤礽的估算准备木桩以及挑土、筑堤所需的铁锹、镢头、筐笼等器具,还有大概二十来日的口粮。工部领旨后动作倒是麻利,很快就准备到位。令胤礽头疼的却是,夫役的问题。
此时正是春耕农忙的季节,农户们都在抓紧时机忙于田间作物,骤然间雇佣大批夫役不现实。可现今河道水位最低,正是疏通、修坝的最佳时机。下月雨水增多,汛期来临,如果河道现状不改,到时势必泛滥成灾,周遭村落以及庄稼同样受损。确是个两难的境地!
胤礽倒是有了主意,向父皇说明后,皇帝犹豫了。胤礽一再恳请父皇当机立断,皇帝还是没有应许,而是把王公宗室以及上三旗的领侍卫内大臣、都统、副都统召集到乾清宫,听取大家的意见。
胤礽预估的二十天修筑时间相当紧迫,所以大家齐聚一堂后,他立刻直奔主题。农耕不能耽搁,否则农户们就要饿肚子,所以不能强行征集夫役。八旗官兵每年有春秋两季大型操练,而现下是将士们的休整时间,完全可以抽调出部分官兵前去修堤筑坝,宗室子弟们若是有意,也可以参与。
胤礽话音一落,大家议论纷纷,大多人惯常的思维还是以为这种民生工程就应该招募当地夫役,八旗官兵就应该是上战场,而不是修河堤。
胤禔首先站出来发声,反对胤礽的提议,“治理河道本就是有益于周遭村户,他们出人修坝理所当然,更何况工钱照给,又不是白让他们出力。”
其实胤礽也感觉出了,父皇把大家召来,应该是心里赞同自己的想法,但也清楚大家的反应。如果自己能说服大家,父皇就下旨。如果没人支持,父皇也不会受人指摘。
既如此,胤礽也不再多想,那就豁出去,坚持自己的看法,一一反驳。
“我已跑遍附近各大小村落,人手确实不够,否则我何至于出此下策。此时是修河的最佳时机,但也是农耕的最好时候,倘使强行征募夫役,村民们就不得不放弃今年的收成,你让他们吃什么?更别说他们还要缴粮。”
福全的口气温和许多,但还是不愿意出动官兵,“那些出人修坝的村户,咱可以免去他们今年的上缴,大不了再多给些工钱,他们没有收成,也可以到市面上买粮吃。”
“伯父,动辄免除钱粮上缴,已呈疲态的国库怎么办?遭灾穷困的地区,可以免除,但这片地区只要河道顺利通过洪峰,本就丰沃的土地秋收时必然丰产。村民们上缴钱粮后,自己手头也很宽裕,得到的远多于朝廷强行招募给与的补贴。”
福全很清楚国库的情况,的确不是朝廷逞能随便发放钱银的时候。
眼见福全沉默了,鄂伦岱急了,“开玩笑,我八旗官兵在前线流血拼命保家卫国,回过头来,还要抡铁锹修河,当我们是什么?反正我们只会拉弓射箭,不会挑土筐子。殿下既然这么能干,您自个儿修去。”
格尔芬心里也是很别扭,但好歹是胤礽的提议,他冲着鄂伦岱回了一嘴,“将士们在前线也要自己修工事,挖战壕,甚至还要修路方便骑兵、保证运输供给,我八旗军一个个身强力壮,什么体力活做不了,别说得那么缩手缩脚的。”
“得嘞,就你们赫舍里一家能耐,你们去修就行,反正我们不去。”鄂伦岱跨出列队,就要朝格尔芬冲过去,要不是佟国维阻拦,说不准还真要动手。
就在这时,一阵抚掌大笑的喝彩声响起,“佟大人别拉着,都是表亲舅舅的,在乾清宫大殿大打出手,这场面,多震撼!”
可不是?鄂伦岱是皇上的表兄弟,格尔芬是太子的堂舅舅。大家呆住,一时鸦雀无声,循声看去,却是富尔祜伦。就见他出列,朝皇帝躬身请示:“皇上,请您示下,不然臣就要错以为今天大家伙儿上殿就是为了听太子哥哥舌战,看鄂伦岱挥拳头。”
常宁没忍住笑出了声,瞅到皇帝怒色扫来,赶紧肃容端正姿态,随后站出,“启禀皇上,臣以为太子的提议也不是不可行。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就是二十天的体力活吗?既然皇上兜里吃紧,也不能强迫农户们放弃农耕,咱八旗军就上呗,上得了战场,也下得河沟,入关前,不是还种过地吗?就这么着,下令吧!”
常宁的话,话糙理不糙,可皇帝素来不喜常宁,听不得常宁开口,仿佛句句带刺,戳的他难受。皇帝不回应常宁,沉着脸,指向胤祥,“十三,你说说看。”
按理说,胤祥还没封爵,就他皇子的身份还不够格与在场王公重臣同列。不过这两年,皇帝很乐意带上胤祥,尤其是巡视河工的时候。其他几个封爵的儿子,在治河方面,大多是听父皇的指令行事,而胤祥不同。别看不到十五岁,胤祥却已私下读过不少治河要略,有时随扈父皇考察时,还能根据实地情形提出看法,令皇帝对他刮目相看。
大家的目光凝聚到胤祥身上,胤祥出列时,心里擂鼓似的,颇为紧张。跟随父皇的机会多了,他多少能看出朝廷上的争权夺势。但就修河来说,他是非常支持太子哥哥的,不是谁来修的问题,而是眼下确实是筑堤的良机。
“汗阿玛,请允许儿臣参与挑浚,早日疏通河道,也好保河道两岸平安顺遂。”
胤祥自请修河,聪明地避开了不得罪任何一方,皇帝只能点点头,沉吟片刻后,便命富尔祜伦回去主持议政王大臣会议商议。
胤礽一听,真是让人着急上火,本就时间紧迫,就这么商议來商议去,又耽搁几天出去了。
富尔祜伦心知胤礽的急迫,抬眼看过,议政王大臣会议的王公大臣基本都在殿上,立马干脆地借皇上的地盘主持起来。
“愿不愿意出力,痛痛快快的,同意的就赶紧把手举起来。这一层通过了,咱好接着讨论如何分配人手。若是通不过,皇上立刻就能知道,该怎么办,咱听皇上示下。”富尔祜伦的议题一出,自己马上就举起了手。
椿泰也跟着举起手,顺带着说了句,“还是抓紧修,若是洪水淹没两岸,本王的农庄也会受影响。”
椿泰这话可是戳到了不少人的心窝,关乎自家利益时,还哪儿来那么多矜持,三分之二的人举手赞同。到了这一步,就连佟国维等人也不吭气了,和太子唱对台戏是习惯使然,但是自家也有田庄会受到波及,那就不能蛮干了。
皇帝一盏茶还没喝完,结论出来了,他自然就顺应着趋势拍了板。胤礽早就想好了如何调派,八旗并包衣属下,每佐领派护军各两名,骁骑各两名,步军共一千投入挑浚修坝。另外选出一名领侍卫内大臣、一名都统以及一名副都统随胤礽一道统辖兵士,而宗室王公子弟愿意前往的,可到宗人府右宗正僖郡王岳希处报名登记,由岳希统一带领宗室人员参与修筑。
大家过了愿不愿意修河的那道坎儿,转眼间就围到胤礽身旁,听从具体分配。皇帝步下龙椅,进到暖阁里坐下,很有一种自己挺多余的感觉。
其实胤礽的这些安排事先与皇帝商量过的,皇帝本就重视治河,还给了很好的建议。只可惜,皇帝在第一步时因为犹豫不决选择了旁观。
人就是这样,上了年纪,做起事来难免会瞻前顾后,那些铁腕手段,风驰电掣的魄力,渐渐拎不起了。征服北漠灭了噶尔丹,皇帝回过头来发现,自己得到的誉美之词反不如临时监国的太子。皇帝要收回臣公们对自己的仰赖与赞誉,自然,皇帝就不能对臣公们过于严苛,一再宽容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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