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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一个老汉嘴上含着烟杆,也悄悄说“唉!这年头啊!说话也要小心点那,你看那个小地主多可怜呀!不就窝了趴尿么?咋个就成了黑五类啦!唉!”
莽娃仍然默默地裹着叶子烟,听见两个老汉的嘀咕,心里也愤愤的难受。他抬眼瞟了一下正在气昂昂地念着发言稿的春花姑娘,她正指着小地主的脸问“你老实交代,是不是对社会主义不满?是不是想复辟资本主义呀?”
小地主身子哆嗦着,脸上淌满了汗水,支支吾吾的说不出话来。黄春花刚才的发言,就是对准这个小地主的。
“黄春花。你啥时候看见他窝的尿呀?”莽娃站起身来大声的问。他的声音洪亮,把所有的人都惊得回头望着他,接着是一阵哈哈哈的大笑声。
几个调皮的知青也附合着问黄春花“就是呀!一定看见裤裆里那个小鸡鸡啦!”
哄笑声在会场上爆发起来。连莽娃身边的那些老汉,也笑的把嘴上的烟杆儿掉在了地上。严肃的会场一下子被莽娃的一句话搅乱了。那几个村官气愤地望着台下,却不晓得该如何办了。
黄春花早已羞得黑脸变成了红脸。她怒气冲冲地瞪了莽娃一眼,然后拿起话筒高喊:“请大家安静点!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呀!我们贫下中农绝不让地主阶级复辟啊!”
接着,她又举起拳头喊口号,但只有那几个村官跟着她喊。其他的人还在小声的笑,叽叽喳喳的议论。
“现在,请陈大莽上台发言!”黄春花最后说。她心里愤怒地想“看你下面怎样出丑吧!”
人们不知道莽娃今天也要发言,就都好奇的盯着他。莽娃却像没有听见一样,还在老汉们里为自己刚才的表现沾沾自喜呢!
“莽娃。喊你发言啦!”王老汉提醒莽娃。“屁!我才不发啥球言呢!”莽娃说。他正在把叶子烟装在那根铜嘴烟杆上,那个绣花烟袋就在他眼前晃悠悠的摆动。
黄春花见他坐着不动,就跑到他身边,本想把心里的怨恨爆发在他身上,但看见那个烟袋,就忍了忍说“喊你发言啦!大家都看着你嘛。你照着那篇发言稿念一遍就行啦!”
莽娃瞪了她一眼就把脸扭开了。老疙瘩在台上也喊他说“莽娃。快点上台来!别耽误了批斗大会哈!”好些人都想听听莽娃讲话,也在大声鼓励他。但莽娃仍然坐着不动。
黄春花一下来了气,就扯着莽娃的衣领,把他拉到台前,对着那只在嚓嚓嚓地叫唤的话筒喊“批判斗争大会继续发言。现在让陈大莽同志发言!其他人做好准备呀!”
她把话筒递给莽娃,就转身走到老疙瘩身边去坐下来,心里就像吃了一碗辣椒,辣的她张着嘴巴直喘气。
会场上出奇的安静,大家的目光都盯着站在台上的莽娃,想听他说些什么。莽娃却有些紧张,只是不住地抽叶子烟,不知该从哪里说起了。
“大莽。说话啊!”坝子前面的几个知青大声的喊。“快把发言稿拿出来念嘛!”黄春花小声的在他旁边说。莽娃没有理她,“从前呀!”他终于开口了。
只说了三个字,莽娃又吸起叶子烟来,他是在学老疙瘩队长讲话的模样呢。“我那个死老爸在大地主陈昌海家里做长年,”他正说着,那个男知青胖墩儿就问“莽娃哥。啥子叫长年呀?”
莽娃其实也不懂什么叫“长年”,那是他老爸当年讲的,他摸着那个戴着军帽的脑壳回答不出来。黄春花就起身过去拿起话筒说“长年就是,就是长工。就是长期在地主家里做活路!”
“哦——!”胖墩和他身边的知青都拖着声音吼。
“嘿嘿嘿!就是嘛。我那个死老爸好像也这样说过呢!”莽娃继续说“我老爸说,他在陈表叔家里,主要是给他......”
黄春花又打断他的发言说“你注意称呼?他是地主分子呀!”按辈分,莽娃该叫陈昌海表叔。这是他母亲悄悄告诉他的,“我表叔,哦。不对,我老爸是在陈大地主家里喂猪的,呵呵呵!那些年呀!我老爸喂了好多好多的大肥猪哟。”
莽娃不像是在批判发言,倒像在给大家摆“龙门阵”:“我老爸说,他每年的腊月间,都要给陈家杀十几条肥猪,呵呵!然后,然后把那些肥溜溜的肉,用柏树丫熏上几天,做成黄裳裳的腊肉。呵呵!挂满了整整一间屋子哟!要吃一年啊!”
几百人的会场都静悄悄的,人们思维被莽娃的发言带到了过去的社会。就连那几个村官,也低着头陷入了沉思。只有一个人心里很紧张,她在担心莽娃会不会说漏了嘴,惹出啥祸事来。她就是莽娃的母亲陈大嫂,自从儿子走上台,她心里就捏着一把汗。
莽娃见大家都在安静的听他发言,就来了精神。“我老爸说,”他咂了一口叶子烟又说“从前呐!陈大地主家里过年的时候,都要团年!呵呵!就在那个大瓦房的院坝里,”莽娃指着远处一个大四合院说。那是过去大地主陈昌海家的房子,现在是村干部的办工室,还有老疙瘩队长的住房。
“我老爸说,院坝里摆满的几十张方桌,凡是在陈家做活路的,还有陈家的亲朋好友,他都喊去团年那!呵呵!桌子上摆的是‘九斗碗’哟!鸡鸭鱼肉啊!还有几大榛子干饭那!都尽管吃哟!”
旁边的黄春花心里也在替莽娃担忧,见他越说越远,就小声提醒他说“大莽。别扯远啦!快说重点呀!”
莽娃没有理她,继续说“我老爸还说,凡是在陈大地主家里做长工的,每个礼拜都要打一次牙祭呢!呵呵!那些肥溜溜的熬锅肉,红生生的红烧肉哟!呵呵!遇上载秧打谷子,还送‘幺台’。啥叫‘幺台’呢?就是......”
人们听到这里,好些人嘴里都流出口水。莽娃也吞下一口垂涎,“唉!”他叹息一声说“我老爸那年死的时候,想喝一碗肉汤也没有呀!好像,好像只喝了一碗米汤,就,就断气了。”
好多人都晓得莽娃的父亲是在“三年困难时期”死的,那些年别说肉汤,就是一碗米汤也得之不易啊!就是现在,肉也是一种奢侈品。大多数家庭只有逢年过节才能尝一次肉的滋味,平时能够填饱肚子就算不错了。
莽娃的眼前浮现出他父亲死亡时候的模样,心里就堵的难受,那双英俊的眼睛里滚动着泪水。他不想再发言,就吸着叶子烟走到黄葛树下面去了。
会场上仍然很安静,人们似乎都在回味着莽娃讲的故事,思考着眼前的困苦生活。
台上的几个村官相互看了一眼,也不晓得这个批判大会该不该继续下去。他们对莽娃的发言也有些困惑,莽娃既不像在揭发地主分子的剥削罪行,又不像是在“忆苦思甜”。就连爱带头喊口号的黄春花,也不晓得该喊什么口号才合适了。
坝子里的人们沉默着,只有炙热的阳光在烘烤着大家的心。麻雀和其他的鸟儿,都经不住阳光的暴晒,躲到鳌山上的林子里去了。
但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莽娃和其他人都大吃一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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