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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正在进行弓弩训练的骑卒们也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动作,却都转过头来,看向李延昭。对于这个以前的“司骡马事什长”,他们并不会感到陌生。不过自他们入营以来,从什长,还是喂马的什长,直接越过队率一级被任命为百人长的,李延昭尚属首例。
不过虽是尚属首例,不过众人对于李延昭担任百人长一事,却俱是心服。别的不谈,平叛中李什长所发挥的作用可不仅仅是一介小小的百人长那么简单。这些大家都是看在眼中的。
李延昭愣神了几息的功夫,随即意识到了他所担任的新角色。从今天开始,他不再是一名什长,而是步入了这个时代的军官阶层,成为了一名百人长!
看着属下百余骑卒或赞许,或漠然,或期待的神色。李延昭在这个时代中,第一次感觉到了一副沉重的担子压到了自己肩头。从今天起,自己便要对手下这百余骑卒负责了,平日里,须得负责他们的操练,生活起居;若在战时,自己负责的,便是他们的生命。望着这些一路与他一起平过叛,杀过贼,筑过坝的一干袍泽兄弟,李延昭渐渐在心里意识到,他们之中每一个人的逝去,都将会使得自己心痛万分。
他走上前去,目光忽而扫过全场,忽而紧盯着一处;李延昭目视着面前的每一个人,仿佛是要将他们的音容笑貌镌刻在心里。他的步伐来来回回走了数趟,终于顿住了脚步。
“弟兄们,我相信大家对我已不再陌生。从今天以后,我便愧居百人长一职,平日带领大伙操练,战时带领大伙上阵杀敌。我自知资历浅薄,难以服众,然此乃军中,我既已担任此百人长一职,日后行止,众人须得听我号令。平日之中,令出不遵,着军棍二十。战时闻鼓不进,闻金不止,号令不遵,法令不行者,斩!”
斩字一出,众人竟无端觉得李延昭的眼神莫名地凌厉了些许。许多骑卒纷纷微垂着头,不再敢与之对视。
“我既已任此百人长一职,今后在此的诸位,我便视为手足兄弟,从此一视同仁。诸位之间,决计不可持械私斗,逞匹夫之勇,败营中风气。按军律,持械私斗者斩。倘若因此事被庞司马捉去斩首示众,我可保不住你。”
“诸位既为军卒,便应知我等军卒本分便是杀敌保民,守土开疆。民众乃是我等之衣食父母,国家养兵,我等身上所衣,口中之食,俱出自百姓民众。若有侵欺百姓,抢掠财物者,定斩不饶!”
李延昭滔滔不绝地讲了几条军律,他知道所谓中国古代军律的“十七律五十四斩”,亦是知晓后世的“三大纪律八仙注意。”然而他自己对于军律这种东西,却是有着他作为一个后世人来说的独到见解。
在他看来,一支军队需要严明号令,在战时便不至于混乱无序。禁止持械私斗,却是避免非战斗减员以及加强军中袍泽的团结和凝聚力。而禁止扰民和抢掠,在古代来讲却是见仁见智。长久以来,甚至有不少将领为了激励士卒苦战,常常在胜利或是破城之后,默许士卒对民众的劫掠。然而李延昭却是认为,此举断不可为。
维持一支军队士气和战斗力的,有很多种方法,然而意图以抢掠获得财物为手段来实现这一目的的,却显然无异于饮鸩止渴。士卒抢掠获得了诸多财物之后,自然会变得惜命了,不如之前那般悍不畏死英勇作战了。因为若是哪名士卒在战场上阵亡,他抢掠而来的财物必将会被亲近的其余袍泽予以瓜分,这也是一直以来所存在的客观事实。因此抢掠获得大量财物的士卒,必然不会再甘于默默苦战。毕竟自己一死,便什么都没了。若是这样的人一多起来,这支军队还剩下什么战斗力呢?全是一群意图抱着自己抢掠来的财物归乡享福的怕死鬼,日后的仗还能打吗?况且抢掠来的诸多财物,也会占用军队之中宝贵的运输资源。财物运多了,留给运粮食的骡马大车必然就少了。带着一支既缺粮又怕死的军队,怎么打胜仗?
“自今日起,每逢出征,须将出征士卒所携带物品,尤其财物,着书吏登记造册。凡袍泽阵亡之后,其个人物品均需如数带回,还与其家人。若有侵吞阵亡袍泽财物者,皆斩!”
此言一出,面对李延昭站立着的那百余骑卒,却是不安分地骚动起来,众人嗡嗡之声不绝于耳。私下的言语之中,已对李延昭多有不满。毕竟这乃是一个历代都不曾改变的事情,俨然已是军中的一种“潜规则”一般的存在。然而今天新上任的这位百人长,却将这一众人获利的途径,说禁就禁了。众人怎能不心生不忿呢?
“凭什么?即便历代骑都尉,乃至千人督,都不曾对这事予以禁止,你一什长刚提的百人长,说禁就禁了?”众人嗡嗡如集市一般的窃窃私语中,突然传出一声中气十足的喝问,却是令周边众人都不由自主地一震,须臾之间,先前那嗡嗡不止的窃窃私语竟俱是停了下来。场中一片寂静。这声喝问气势甚足。李延昭回头瞟了一眼,却连校场之中对抗演练的步卒方阵亦是纷纷停手向这边望来,甚至连步都尉赵程志都在一旁抄起手来观察着自己这方的动静。
“刚刚说话的是谁?”李延昭四下环视,眼中已带上了一丝寒气。“站出来,让我看看何方好汉有此一问?”
场中却依然寂静,没有一人出列,也再无一人有多余的动作。百余骑卒俱是肃立于校场之上,不发一言地静静看着李延昭。
“好啊,好。”李延昭不由得怒极反笑,随即出言嘲讽道:“我却道与马都尉一同出征平叛的,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刀斧加身都不会皱一皱眉头的英雄豪杰!孰料当中竟也是有没卵的,敢说却不敢承认的阉货!”言罢又长叹一声:“可叹马都尉一世英雄,属下竟有这等人!”
“休要风言风语,便是我说的又怎样?”百余骑卒队伍的后方,忽然传出来一声如同方才一般的大喝声,随即李延昭便见得队伍后排,有一人出列,随即大摇大摆,丝毫不以为意地走上前来。立在李延昭身前几步远处,昂着头却是一番故作不屑之态。
李延昭细细看了看来人,却见这骑卒生得高大粗犷,面阔耳方,皮肤黝黑。瞪起眼来,却如铜铃一般。一脸的络腮胡子却生得茂密不已。然而显然是疏于打理的缘故,那一脸胡须乱糟糟的且不说,李延昭细看之下,还偶然看到几个白点在茂密的胡须丛中动来动去。想来却不是虱子就是跳蚤之类的了。李延昭不由在心中哑然失笑。这莽汉看起来性格倒算是耿直,然而此番不修边幅的模样,却是令李延昭心中一阵无语。
“来者何人,报上名来,让袍泽们都见识见识是何方好汉。”李延昭淡淡对那莽汉道。
“本人邵雷,广武军骑卒什长。广武郡人,家中排行老大。”那莽汉依旧是神色傲然,面对李延昭相问,怡然不惧,将自己的姓名职务等一一道来。
李延昭观其傲然神色,心中早是略有不爽。然而依然是语气平淡地道:“好,好一个敢作敢为的壮士,然而李某却还有几句话想请教阁下。”
邵雷转头平视着李延昭。他身材高大,足足高出李延昭大半个头。此时半抬着头,几乎是双眼朝下瞟着李延昭,一副睥睨万物之态:“百人长尽管问。”口中虽道着百人长,然而神色中全无敬色。
“邵雷,你既是老大,家中可有弟妹几人?令高堂可还安好?”
“家中弟两人,妹三人。高堂俱在。”邵雷话却也不多,回答简洁明了。
李延昭闻言点点头,道:“家中有多少地?家人生活可还过得去?”
邵雷闻言却是面色稍沉,想了想便道:“家中有地二十亩,家人生活……唉。”
李延昭见邵雷神色之中傲然不再,却是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连忙追问道:“如何?不妨直言。”
邵雷神情略有苦楚,皱着眉道:“若年景风调雨顺,全家人倒可混个囫囵饱。然而倘若遭逢旱灾,一年到头便只得半饥半饱地度过。我家本不是世兵,便是为了给家中节省一口吃食,方才来军中为兵。”言罢却是偏着头,眼神望着远处的群山,却是不知在思考着什么。
李延昭一副恍然神色,随即便对邵雷道:“邵什长前来从军,便是欲得家中多省些粮食,让家人吃饱一些。然而你是否想过,现今你还在军中,却倒还好,军中还有些许微薄军饷能够补贴家用。倘若有得一日,若是邵什长你,战殁在沙场之上呢?你的家人,又将如何?那时,即便连现在你拿去补贴他们的一点微薄军饷也没有了,他们又将如何度过呢?难道你不觉得,应该将你为数不多的个人财物禁止军中袍泽们私分,然后带回来交给你的家人们,以使得他们的日子能够不像什么都没有一样过得那般艰难吗?”
邵雷闻言,神色忽然一凛。便像是一语惊醒梦中人一般,他转过头来盯着李延昭。神色已不复方才那般倨傲睥睨。
“我下令禁止此事,确是出于此番目的。人生在世,能混得一个囫囵饱已是不易。各人来参军,不管世兵家庭也好,并非世兵家庭也罢。谁不想省自己一人的口粮,能使家中亲人吃饱一些?李某的确出于一片公心。望在站的众袍泽兄弟们,能够理解我的一片苦心!对于这些禁令,能够按照我的要求认真去执行。不光是为你等自己,有些事亦是为了你等的亲人们啊!”
邵雷闻言,却是垂下头去,默然不语。
李延昭见他神态,亦是温言道:“邵什长,你既已明了李某的心意,想必你也能够理解我的用意。不必在此罚站了,且入列吧。”
邵雷抬起头,神色复杂地望了李延昭一眼,随即点头示意,而后便转身,自回队列之中去了。
看到邵雷返回队中,李延昭又郑重地看着手下的百余骑卒。此时,这百余骑卒已俱是恢复肃立。他们的神色,也多是郑重地望向李延昭。望向这位他们今后的百人长。
李延昭环视了众人片刻,随即从身后腰间取下一只大布袋,随即抓在手中高举起来,在众人面前晃了晃,语气平静地说道:“这些,乃是守君的赏钱。此次平叛,诸君与我一同戮力向前,方才有平叛之胜。我个人决计不能独居此功。这五千钱,我决意留出一千钱给阵亡士卒们的家属,余下四千钱,便分与大伙!”
下方的众骑卒闻言,神情却已是不能用讶异来形容了,许多人张大嘴,不敢置信地看着他们面前这个新上任的百人长,以及他手中高举着的那只钱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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