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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去吧,让我安静一会儿。”
声音显得疲倦不堪,白色的背影只是动了动身子,却没有转过身来。
花锦城一震,欲言又止,目光紧紧地追随着那抹白色,仅仅十步之遥,却恍若天地之隔,她知道他和她之间存在着不可跨越的鸿沟。知道他还活着,她喜极而泣,如今他就在自己的眼前,听到他的声音,她忽然觉得也许已经足够了。曾经的思念,化成了此刻的宁静,曾经的冷漠和憎恨也烟消云散,心中存着一丝柔情,而这,只是她于他的,而他于她的,可能还是那一夜满腔的愤恨和嘲讽。
此时此刻,她忽然觉得已经够了,即使他不再是皇帝,却没有纷争和险恶,花锦城从踏进这座院子的那一刻,便领会到了公主对他的心意。他喜欢竹子,非常喜欢。以前宫殿之中种的最多的就是竹子,案牍之上他挥墨最多的也是竹子。此时,黄昏中,竹叶在夕阳中闪烁着金光,柔和而宁静,此时的他,放下以前,也许正在收获着一份宁静的心情,她又何苦闯进去,招惹他的这一份美好?
花锦城痴痴地看着他,慢慢地向后退了一步,两步……
“再见……”花锦城嘴唇微动,无声地笑着,无声地最后转身。
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咳得声嘶力竭,花锦城身子颤了一下,却早已停住了脚步。那人已经缓慢地起了身,却也不看向院中之人,一只手抵在嘴边不住地咳着,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别走,给我倒杯水……”
花锦城僵直了身子,没有回头也没有出声,如果可以,她早就跨出了这座院子,可是她的脚步竟沉重得无法再前行一步。耳边依旧是他压抑着的咳嗽声,听得她浑身难受。一个声音在她的心中喊着,花锦城,你曾经为他的死感到愧疚和悔恨,如今知道他还活着,难道连正面看他一眼都不干了吗?而另一个声音又在叫嚣着着,花锦城,你这又是何苦,若是让他知道是你,惹来的便是无尽的仇恨,他不会原谅你的,而且他如今身边有一个扶桑公主照顾着,你最好离得远远的。
罢了,花锦城狠了狠心,咬牙离去。
“别走……”
好不容易才迈出了一步,他轻而易举的一声又使她像是中了魔障一般。花锦城闭了闭眼,在各种煎熬中,疲惫地张开了双眼,转身快步地朝那个人走去,那个从第一次见面便悄然住进她心房的人。
他低头断断续续地咳着,长长的黑发遮住了他的半边脸,几乎看不见他的任何表情,却让花锦城再也移不开目光。白色的衣裳也遮不住他消瘦单薄的身躯。花锦城在一旁的石桌上倒了一杯水,送到他的面前时,几乎不敢有呼吸,水杯里的水连着手一同微微地颤抖着,荡漾出一圈圈水纹。
“皇……”后一个字也在了口中,久久吐不出来,只能生硬地转移,“水来了。”然后几近全神贯注地看着他的反应,一颗心就要随着他的一举一动而跳跃。
良久,却见他低头咳着,并没有因为听到她的声音而有任何的异动。花锦城有些失望,见他许久没有去接她手中的水,单薄的随着咳嗽声一起一伏,看得是在又难受又心疼,俯身拨开了他脸上的头发,想要将水递到了他的唇边,花锦城猛地一震,手中的水杯随着一声清脆的响声砸在了地上,溅湿了鞋子。
那张昔日张扬蛊惑的脸上尽是苍白的脆弱,两颊消瘦苍白几近透明,更衬得眸子乌黑而深邃。他抵在嘴上的白色帕子上沾染上刺目的红色。
“你……”男子被响声惊到,勉强地抬起头来看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人不是平日伺候的下人,脸上竟露出惊讶。
花锦城睁大眼睛看着他手中的帕子,心里忽然一沉,闪过不祥的预兆。抬眼仔细地端详了一下他的脸色,在那人更加惊讶的表情中一把抓住了他的手,手指一探,把在了脉上,脸上瞬间苍白起来。
他的体内,睡虫蛊竟然没有死去!怎么可能?难道那一次的药出错了?
在花锦城惊慌失措间,男子缓缓地起了身,开口的第一句话竟让花锦城再次震惊不已。
凤闵用陌生的眼神打量着花锦城,疑惑地问道,“你是谁?”
你是谁?!
花锦城顿时呆住——“你说什么?”
“你是什么人?为何会在这里?”
仿佛晴天霹雳,花锦城后退了一步,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子,即使脸色苍白,病容憔悴,少了昔日的戾气和孤傲,但依旧眉眼如画,丝毫没有影响这张脸庞的精致的漂亮。花锦城紧紧地盯着眼前这个面容不改的男子,他居然问她是谁,心仿佛被猛烈地撞了一下,脑中霎时一片空白,他居然忘记了她!那个恨自己恨得那么深的凤闵居然忘记了她。不,她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这是在跟她开玩笑。
那男子见花锦城半天没有回答,而是呆呆地站在那里,顿生了些不耐,移开脚步便要离去。
“等一下。”花锦城抓住了他的衣袖,“你,你真的不记得我是谁了?”然而下一瞬手一空,衣袖已经被抽了回去,抬头正看见神情陌然的男子正用不耐烦的眼神看着她。
花锦城僵僵地收回自己的手,望着那翻飞的白色袖子从自己的手中滑过,眼睛微微一热。
男子讶然地看着眼前这个面容清秀却举止古怪的人,不由分说上前拉住了他,还一脸欲泣欲诉的模样,微微蹙了下眉,本想甩袖离去,确不知为何竟有些挪不开脚步,这院子原本来的人就极其少,他也乐得清静,如今突然闯进来一个人,竟让他生了几分好奇。
花锦城看他竟也没有再马上离开,而是静静地凝视着她,心中忽而腾出一丝不自在,垂下眼眸一时失去了主意。她还不能够从那两年的君臣妃妾的关系中完全解脱出来,对于一个慎言慎行,几乎不敢造次,几乎唯命是从了两年的那个凤闵,花锦城几乎是已经习惯了自己的这种姿势,在他的面前,依旧保持着低眉垂眼的模样。
“你……”他疑惑地看着她,若是平时他必定失去了耐心,但此时心中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反感,目光忽然一亮,落在了花锦城一边袖子里露出的那半截翠绿的颜色上,忽然有了兴趣一般,“你会吹笛子?”
花锦城默默地抽出袖中的短笛,思索了半晌,才点了点头,垂眸之间,看不见她此时的心情。
他没有发现花锦城握着短笛的力道,而是问道,“那你能不能吹一曲给我听听?”
花锦城没有抬起头,紧握着手中的短笛,嘴唇紧抿,她没有想到,再一次见到凤闵,他对她感兴趣的依旧还是她手中的这一把短笛,这仿佛就是冥冥之中注定的,若是没有睡虫蛊,她在他的眼前也许一文不值,隐隐的,心中有说不出的苦涩,最终还是轻轻地点头答应了。
他重新坐回到石椅上,她迎着他期盼的眼睛,深深了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将短笛放到唇边,缓缓地吐气,悠悠的笛声和着清风缓缓飘起。她吹的是她以前在清华宫中最长吹的一首,也是他最喜欢的,因为,这是一首蛊虫的催眠曲。
夕阳中,笛声萦绕,竹叶似乎摇摆得更欢了,偶尔有片片叶子旋身飞落,在空中打着卷儿,有一两片最后还落在了人的衣裳上,黄绿色的颜色上沾染了夕阳的气息。
他静静地听着,闭着双眼的眉目间,少了刚才的不耐和些许的焦躁,恢复了宁静,双肩微微放松,右手搭在膝盖上,左手抵着下颌,嘴唇微微上翘,苍白的容颜宛若带着一朵微笑。
花锦城安静地观察着他神态的丝丝变化,一颗心在慢慢地下沉,惊心动魄的熟悉让她的心中升起一阵悲凉,心中一恸,喉咙间升腾起一股闷气,一下哽咽,笛声一断,再也吹不下去了。
原来,他体中的睡虫蛊一直都在,这是以前她和他的羁绊,那么如今,又将是何去何从?
眼前一道身影闪过,花锦城愣愣地看着他从自己的面前匆匆走过,没有一句话,几乎不留一丝痕迹,快得让花锦城来不及反应,毫无留恋地消失在竹林的拐弯处。
花锦城看着那抹身影消失的地方,无声无息,落寞地看向手中的短笛。那个曾夜夜召她入清华宫为他吹笛解痛的人已经不再需要她了,他们之间难道连那一点点的羁绊也不曾有了吗?
花锦城慢慢地收紧双手,指甲嵌入肉里却没有丝毫感觉。心中的波浪时起时伏,最后,双手又慢慢地松开,漠落地转身,她知道,他们之间最适合做的便是陌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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