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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寻常山峰,不要说是高万仞,便是十万仞、百万仞,在场的六人也能有千般办法在沈云勤坠到崖底、摔成肉泥前将之救起。可沈云勤跳的,偏偏是这“外有镪流如柱”的祁曼塔格山。
少年的身骸方一从峰顶落下,便扰动了周围原本平静的镪流。无数细小而尖锐的气流顿时汹涌澎湃起来,发出尖啸的嘶吼声,聚成一团团白色夹杂着血色的雾气,随着少年下落的轨迹延展而去;不多时,那股血色便彻底消失了,只留下四处弥散的白色浓雾,遮住了众人的视线。
方才天机老叟误入镪流外侧时,自身的玄妙光罩在巨力挤压之下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已支持不住,若不是陷得不深,又有外人相助,能否脱险还是凶多吉少;而这毫无神通的少年自镪流最密集的内侧跃入,虽因白雾和巨响干扰,看不真切、听不透彻,但其下场所有人心中都已明了—定是早被亿万气针穿体而过,撕磨得整具躯体不剩分毫,什么剑魂人魄,也早就消散得干干净净。
众人皆志在必得而来,却不料到头来仍是一场空。
凌寒仙子此次虽未替玄女宫抢到剑魂,却也没什么损失,更找到一个九阴之体的小娘子,想必师门定不会怪罪,甚至还有褒奖;于此时便更不愿多事,仍是招呼也不打一个,羽衣飘然而去。
天机老叟自知伤毁两件法宝,实力受损,虽恨赫连脱脱入骨却也无可奈何,叫骂一通后唯恐被人趁虚所害,也自速速离去。
云普慈元两位真人虽寻回了伏魔剑,却失了剑中之魂,这件原本仙门中排名最高的宝贝至少要降两个档次,甚至有可能掉出地级行列,变成“人宝甲等”—从仙门之宝变成人间武林的罕见神兵—这可是有可能动摇天师道正一阁仙门地位的大事,二真人自不敢怠慢,略一商议便分出一人携伏魔剑赶回师门报信,另一人则留在此地再度搜寻沈云勤的残留尸首。
乞丐老仙斛东阳拿着破碗,刚想强打精神笑骂两句,却发现众人各自行色匆匆,自己留在此处也是无用,便也寻个方向悻悻去了。中途,不免又溜回来一趟,发现赫连脱脱也已不在峰上,想必是运功脱离绝地回西域醉心楼领罪去了;而慈元真人仍在思考怎么对付镪流,好深入崖底查探;自己似乎还是捞不到什么便宜,便索性架起神通,径直往万仙殿去了。
一时间,祁曼塔格山附近,就此安静下来。
却说沈云勤跃下山崖直入镪流之中,刹那间便被无数针状气流磨碎衣物、刺透皮肤、直入体内,鲜血登时如泉涌般从浑身上下飙出,又被更多气流撕成片片血雾。只一瞬间,巨大的痛楚便让少年昏了过去。就在他即将被接踵而来的镪流碾为齑粉之时,一片淡淡的金气从内而外笼罩了他的全身。
这金气也如镪流般由无数细小金针组成,偏又锐而不尖、威而不宣,反极尽涩滞黏稠之能事,将身外刺入的万千镪流一一挡下,护着沈云勤肉身不毁、灵台不摧。
伴着少年的身躯一路摇摇晃晃地下坠,体内金针不知与镪流气针交锋了多少亿兆次,便在金针逐渐式微,即将抵挡不住之时,沈云勤忽然身形一歪,竟被一阵狂暴的横向气流从镪流中挤了出来,仿佛从野兽嘴中吐出的一块咬不碎的硬骨头,重重地向地上摔去。
“砰”地一声,从天而降的少年穿过重重树冠,竟生生将地面砸出个大坑。若仔细看,却是地上铺着一层不知积攒了多少岁月的腐烂树叶,松软粘人。依谷底地势不同,最深厚处竟达数米。
早在沈云勤落地之前,体内金气便如同有了灵觉,奋起余威转为向下防护,化解了绝大部分撞击力道;否则,仅凭这千年的落叶积攒,也绝无可能承得住少年的肉身不被摔散。
落叶最下,便是腐水。既有雪山融水、又有平日积存的雨水、加上树叶苔藓等植物腐殖所化,将这一道天然软垫的底层全部浸泡其间,最是冰寒销骨、积郁难闻。
沈云勤的身躯刚接触到腐水层,便压被身下的树叶高高弹起。只是这仆一接触,其刺骨之寒也足以让他清醒过来。还未缓过神来,身躯便再次落下。偏生体内金气此时毫无动静,沈云勤只得以肉身硬承了这一下撞击;纵是仍落在腐叶堆中,四肢百骸无不酸痛欲断,人也登时再昏了过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沈云勤终于幽幽转醒。却见四周漆黑异常,也不知自己又被弹了几次、滚了多远,现在身在何处。空气中弥散着一股熏人的恶臭,想来地府的味道也不过如此。试着动一动身体,骨头似乎并无大碍,就是浑身布满了细小的伤口,稍一牵扯便是钻心的疼痛。
“莫非我已经死了么?”少年心想。“阿婆又在哪里?”
“死便死了罢!想必一会儿就能见到阿婆了……”少年索性闭上眼,彻底放松下来,不一会儿便进入了梦乡。
朦胧中,他又回到了自家草屋,正躺在阿婆的膝上,任阿婆温柔地轻抚他的头发,苹儿笑嘻嘻地蹲在他的脚边,用一根鸡毛悄悄地挠他的脚心。
“阿婆……苹儿……你们都还活着?”沈云勤开心地喊了起来。
突然间,阿婆慈爱安详的脸变成了赫连脱脱美丽而妖异的面容,转瞬间又变成云普真人额生肉瘤的异相;紧接着,一张山羊胡子脸凑了过来,一张道骨仙风的老脸凑了过来,老乞丐那皱纹密布的脸也凑了过来,四张脸狞笑着,要吃他的血肉。沈云勤向脚边的苹儿大喊:“苹儿!快跑!”却见苹儿瞬间变作凌寒仙子的模样,拿着万鎏梅花簪直刺他的脚心。
“啊!”地一声大喊,沈云勤被脚心的一阵刺痛惊醒过来,却发现刚才的一切不过是一场梦而已,可偏偏脚心的痛感是那么真实,让他一时无法分辨究竟哪一个是梦境,哪一个才是现实。的确,有时现实比梦境更加离奇、更加恐怖。
“嘎!嘎……”两声令人惊悚的嘶哑叫声从脚下传来。沈云勤一惊,缩脚看去,却是一只通体黝黑的乌鸦落在一旁,不满地看着他。显然刚刚是把他当成死人,凑过来想美餐一顿。不用说,刚才那下剧痛,定就是这扁毛畜生啄的。
乌鸦偏头看看眼前“起死回生”之人,又“嘎嘎”叫了两声,显得极不高兴,仿佛一顿眼见就能享用的美餐就此泡汤;偏又不死心,试图看着眼前之人耗尽生命,再次倒下。
“乌鸦啊乌鸦,连你也不想我活了么?”沈云勤叹道,低头审视自己的身体,发现身上早已是不着寸缕,浑身上下更是毛发全无,结满了血痂。
沈云勤强忍疼痛,缓缓坐起来,摸到身下软软的腐叶,若有所悟,眉宇间却并无一点绝处逢生的喜悦。“阿婆死了,妹妹生死未卜,见了我的人都想害我,尤其是那些高高在上、法力强横的神仙们!我本想死,却被这谷中腐叶空留了一条性命。我若出去,早晚被他们寻了去受尽虐待而死。倒不如便宜了你这扁毛畜生,也算临死前做了件善事……”
想到这里,沈云勤便有些心灰意冷;直直的与那只乌鸦对视着,等待自己生命的终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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