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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皇子拓跋恂的一边脚趾上,趾甲分成两片,下面一片略长,上面一片略短。冯妙依然记得,北海王拓跋详为了林琅大打出手那天,失足落水脱下了靴子,他的一片小趾甲,也长成这个样子。
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又被她自己否定了。连寻常男子都绝无可能认下一个血统不纯的孩子,更何况那还是皇帝?她亲眼看见拓跋宏如何为了林琅哀恸欲绝,这情感是做不出假的。
林琅死后,得到了她生前从没敢奢望过的哀荣,以皇后之礼下葬。拓跋宏亲自审问长安殿的人,一向保养得当的林琅,为何会突然早产且血流不止而死。太皇太后听说了消息以后,只幽幽地叹了一声,便病倒了。嗷嗷待哺的小皇子无人过问,冯妙心中不忍,连着两名奶娘一起,把他暂时带回华音殿照料。
冯妙小时候帮阿娘照顾过弟弟,刚出生的小孩子,只要喂饱了,大部分时间都在睡着,很少睁开眼睛。有时哭起来,也不过就是依依呀呀地叫,冯妙便亲自抱着他哄。不管长大之后会是什么样子,小孩子总是玉雪可爱的。
这一年大雪连绵不断,好容易才有一天放晴。冯妙抱着小皇子,到华音殿的院子里散步。角落里一株梅花刚打了骨朵,冯妙吹去上面一层落雪,半开的桃粉色小花就露出来。小孩子见了觉得新鲜,“呀、呀”地叫着,要伸手去抓。
冯妙把襁褓收紧,不让他吹了冷风。正要回屋去,忍冬匆匆走过来:“娘娘,崇光宫来传信,请娘娘带着小殿下去一趟。”大约是皇上终于想起来,还有这么一个刚出生的皇子,想要见一见,冯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换了件衣裳,叫奶娘抱着拓跋恂一起出门。
轿辇已经等候在华音殿门口,金顶垂瑞鹤祥云轿帘,冯妙心里清楚,这是皇长子的仪制,已经接近于太子。看来,皇上总还是眷顾这孩子,毕竟他是林琅拼了性命生下来的。没有了母亲已经很可怜,幸亏他的父亲还肯给他荣宠。
来传旨的内监见冯妙身后跟着奶娘,躬身禀奏了一句:“请娘娘身边的忍冬姑娘也一起去。”冯妙便叫奶娘回去,换了忍冬抱着拓跋恂。
崇光宫正殿内,医正、医女、宫女跪了一地。拓跋宏坐在紫檀木案一侧,脸色阴郁,带着隐忍未发的怒气。冯妙刚跪下见了礼,拓跋宏就指着心碧说:“你把刚才说过的话,再说一遍。”
心碧满脸是泪,边说边哭:“那天奴婢原本在服侍淑媛娘娘梳头,冯婕妤身边的忍冬突然过来,说孙嬷嬷和宋嬷嬷在御膳房准备娘娘的食材,忙不过来,让奴婢去帮忙。奴婢立刻便去了,可一进御膳房的侧面耳房,就有人从外面反锁了房门,把奴婢困在里面。一直到傍晚才有人听见奴婢的喊声,把外面的锁砸开,可是淑媛娘娘已经……”
她与林琅一样,都是宫中奶娘的女儿,自小就在宫里伺候,除了主仆之分,还有几分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此刻的哭诉,越发显得情真意切。
冯妙心口一跳,该来的、不该来的,还是来了。她跪着尚未起身,垂头对拓跋宏说:“昨天忍冬告诉我,是两位嬷嬷叫她去长安殿帮忙,又叫她把心碧也一起叫出来,找两位嬷嬷也来问问,就清楚了。”
正殿内寂静无声,拓跋宏从紫檀木案后站起来,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子捏起她的下颔:“你告诉朕,到哪去找那两个嬷嬷,嗯?”下颔生疼,冯妙被他强迫着,抬起头看他,从前在崇光宫的可怕经历,倏一下涌进脑海。
“那两个嬷嬷,今早被人发现,已经溺死在碧波池里了。”拓跋宏的声音,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冷硬。
腿上一阵阵地发软,冰凉的澄泥金钻上,散出透骨的凉意。“即便如此,这跟嫔妾有什么关系,前一晚,嫔妾整晚都在崇光宫。”她转开视线,不想在他面前流一滴泪。
拓跋宏手上的力道,几乎要把她捏碎,他朝着跪在另一侧的太医署医正说:“你给冯婕妤说一遍,贞皇后究竟是怎么死的?”
医正被他凌厉的眼神吓得一抖,手里捧着的脉案几乎掉在地上,哆嗦着回话:“林淑媛……贞皇后的胎一直养得很好,并没有早产的迹象,只是服用了太多保胎的药剂,反倒对生产有些不利。不过这原本也不要紧……”
他瞥一眼皇帝,又悄悄看一眼挺直身子跪着的冯妙,才大着胆子说:“臣查过贞皇后生产当天早上喝过的汤药,里面添了蓖麻、巴豆、火麻,还有……麝香、益母草、牛膝、鸡血藤,都是助产活血的药剂。这些药引发贞皇后早产,又使贞皇后在生产之后血崩不止……”
冯妙压住涌上来的咳喘,尽量平静地答话:“是皇上命嫔妾去替林姐姐尝药的,嫔妾怎么也不会在这时候改换林姐姐的药。”心里万分委屈,却不能表现出来,情绪波动,连带着胸口的气闷感也越发强烈。
“是么?”拓跋宏冷笑,“太医署说,昨天是你的婢女拿着华音殿的令牌去找御医,没错吧?”冯妙点头,当时事态紧急,这的确是事实。
“你好心要帮林琅,为什么叫你的婢女把长安殿的人全都支开?为什么不拿长安殿的令牌,直接去请太医令定好的御医?从林琅寅时开始腹痛,到朕酉时赶过去,只有你和你的婢女在林琅身边,你怎么解释?”拓跋宏字字森冷,手上加力,强迫她看向自己。
冯妙已经觉出,是有人故意设下这个局,引着她一步步走进去。来回传递的话,都是忍冬去说的,两个老嬷嬷一死,一切都死无对证。设局的人心思缜密,料定她绝不会眼见林琅垂危却不救护,更加料定了拓跋宏此时心神俱伤,暴怒之下不及仔细辨别。其实,因着那个立子杀母的祖训,林琅生下皇子,对整个冯氏都大有好处,就算她真有什么歹心,也没必要在此时冒然动手。
不管是谁要害她,她都不能束手待毙,稳定心神想了想便说:“长安殿的令牌,昨天找不到了,所以嫔妾才拿了华音殿的令牌。至于汤药,从前给林姐姐诊脉的御医说过,林姐姐的胎象有些不稳,原本就该服用一些安胎固元的药剂。至于当天早上的汤药……”
她越说心下越凉,她的辩解根本毫无说服力。这计划应该从那两个老嬷嬷来长安殿之前就开始了。她一直担心林琅会早产,对容易导致滑胎的东西格外留心,却没留意她们在林琅的饮食里天长日久地加了太多保胎的药剂。最后那一碗活血的药,却是在她不在场的情形下给林琅灌下的,她连是谁煎了那碗药都不知道。
忍冬在一边急得直掉泪,如果她小心点,不听那两个老嬷嬷的话,也许事情就不会这么糟了。但她人微言轻,在皇上面前,连开口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果然,拓跋宏冷冷地问:“要不要朕多给你些时间,让你把谎话再编圆一点?”
他松开手指,站直身体看着她伏倒在金砖地面上艰难喘息,从医正手里拿过脉案记录,一页页地翻看,突然劈手砸向冯妙:“你告诉朕,御医什么时候说过,林琅的胎象不稳,有早产的迹象?”
给宫中有孕嫔妃请脉的记录,都誊写在专门的脉案上,用柳木封皮装订成册,以备日后查看。整本脉案又沉又硬,冯妙不敢躲闪,由着它擦过脖颈砸在肩上,痛彻心肺。
御医的确说过,只不过每次都是口述的,并没有记载在脉案上。冯妙俯身拜倒:“请皇上宣所有给贞皇后诊过脉的御医来,嫔妾愿当场对质。”
“除了朕亲自指派的侍御师,只有医正荀仕衡给林琅诊断过,荀医正已经告了假回乡祭祖,远在千里之外,现在到哪去找人来?”拓跋宏冷笑出声,“想必你早已经知道了,才敢这么理直气壮吧?”
冯妙低头不语,这人手法高超,连医正也处理得如此干净,让她根本没有破绽可寻。今天这一劫,看来是躲不过了。想到此节,她索性闭了嘴不说话,说得越多,就错得越多,一步步踏进别人设好的陷阱里。这场冤屈,只能日后再想办法洗脱了。
“今天开始你就去林琅灵前跪着,朕看你有什么面目见她!”拓跋宏走回紫檀木案后,碧玺笔搁旁,还放着一支莲花样的宫蜡,花瓣上的一圈描金熠熠生辉。那晚他把冯妙从后殿温泉汤池里抱回来,冯妙昏昏欲睡,手里却牢牢抓着一支莲花宫蜡不放,还是他一根根手指哄着她松开的。过后竟然舍不得丢弃,就跟笔墨砚台放在一起,日日抬头都能看见。
拓跋宏盯着莲瓣上凝着的一颗水珠,袍袖一挥,莲蜡连同桌上的陈设一起,哗啦啦全掉在地上:“滚!都滚出去!”
皇帝开了口,内监不敢放冯妙离开,刘全万分为难地开口:“请冯娘娘先到灵堂委屈一下……”
一进了灵堂,没有皇帝发话,一时半会就很难出来了,若是那暗中布局的人想要她的命,此时也是最好的时机,正好可以造成她畏罪自裁的假象。冯妙心思急动,一出殿门,便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碧玉镯子,放进刘全手里:“有劳刘公公,灵堂阴冷,我恐怕受不住,能不能麻烦公公替我传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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