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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里的泡桐树,光秃秃的褐枝上是团团白里透紫的盛大花事。一树繁花,花枝梳梳密密间杂着碧蓝的天色。
吴娘抬头叹道:“真是美极了,可惜再晚半个月就要凋谢。”
“先花后叶……哪有长开不败的道理。”
沈砚恍然,想到方才殿上那尊金身大日如来佛。它汲取乱世里的养分,受香烟供奉,但若有一日兵锋所指,它剥下金箔珠宝,就要千百倍还给战火。
这一春局势越发紧张,她坐在家中都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每次出门,穿行于嘈杂的街市,水乡乌镇有如颠荡的浮舟,尘嚣之上是隐隐不安的躁动。那躁动由远及近,一浪掀动一浪,骇风惊涛转瞬间已迫近江左之南。
而江南,郓州,莱州,蓬阳,荆南,还陷在缠绵的春雨里。
这么一想,便觉在寺里逛着也没滋味了。沈砚起身道:“吴娘,走罢,我想去金石巷再买几块石头。”
下回乱起来,还不知何时才有这自在时间。
金石巷是个浑称,只因这儿聚集了乌镇诸多金石刻玩铺子,就连原胚石料也有囤货。制砚第一步就是挑选石料,虽说沈砚才入门,现今凿磨什么都不过练手之作,但她每次都寻机亲自来选料,从不假手他人。
她常去的那家石玩铺子名叫“裕丰斋”,面阔三间,专营石砚,就在金石巷的中段。
沈砚几个还没迈进门槛,就有认得她的伙计小跑来招呼,“七娘子,今日雨后,正是挑石料的好时机咧!”
“阿福,”吴娘上前一步笑道,“又要麻烦你们了。”
沈砚是个低调性子,但再轻的石料几块加着也有五六十斤重,总不能叫阿桃阿杏就这么抱回去。那回她付账后叫送去太守府,可着实叫店家吃了一惊,谁能料到这纤美弱质的少女竟是太守府的女公子,这位女公子竟还有拿刀锤的喜好!
伙计阿福跑去烧水泡茶,年逾五十的钱掌柜拿了小锤亲自接待。
沈砚向老掌柜微笑致意,两人也不废话,就站在门口的砚石堆里挑挑拣拣。阿福没说错,选料最宜在雨天或雨后,因石材沾了水才容易看清纹理、色彩和瑕疵。这还只是最简单的,案板上的这大大小小三五十块虽都是砚石,但如何辨别产地、坑洞、石质,却不光凭眼睛。
吴娘和阿桃阿杏这些年耳濡目染,也知道些浅薄道理,便也跟着凑趣。
“……阿杏你看这色泽,赤绿驳杂,莫非是洮河石?”
“可不一定呢,我听娘子说松花石也有这个色的……哇这块这块!上头有石眼!”
“数数有四层晕,那这定是端溪石了?娘子说只有端砚石才有这个特征。”
“快让我也瞧瞧,还是头一回瞧见带眼的!”
沈砚由她们玩闹,只跟在钱掌柜身边学辨石。
钱掌柜挑出一块两寸厚的片石递给她,和煦道:“七娘子认一认,这是什么石材?”
沈砚接过,仔细打量。这块石料只合掌大小,色蓝中带黑,石面上有不规则金线,触手细腻,抚之柔滑。她心中有数了,笑道:“还请师傅将小锤借我一用。”
鉴别石材不只要看,也要听。小木锤控力击打下,石料或为金声、木声、瓦声,便是同一品种都有上下等之分,不同石料更是声差万别。沈砚轻敲几下,贴在耳旁仔细辨认。这实在有些难,除了“铛铛”和“噗噗”这样明显可以区分的,声音的细微差异还会因人耳力有所偏差。
沈砚才学了三年,勉强听出个脆而薄的击瓦声,便觉耳旁还有余声不断作响。她把小锤还给钱掌柜,不觉松了口气,“这色泽,纹理,触感,音质,都符合端砚石的特性,只是……”只是这么好认的话钱掌柜何必拿来考她?不,她确信自己不会看走眼,“还要请教师傅,这石料源自端溪的哪个坑洞?”
钱掌柜见她清眸淡定,不由摸了摸山羊胡,老怀欣慰,“七娘子惑而不自疑,看来是真学进了不少辨识之术。不错,这是端溪砚石,七娘子心中存疑,应是在为此料是否为老坑种而摇摆对吗?”他见沈砚点头,又拿起一块石料递给她,“七娘再好好看看,这二者的差别。”
“你看这走线,太硬了……”钱掌柜摸了几十年的石料,不但经验丰富,且颇通教学,“……金线不是老坑特有的,很多坑种都有这品貌,但老坑的金线、银线更柔和规律……”
沈砚一面专注听着,一面又深感这些差异实在难以甄别。何为软,何为硬,只怕在不懂的人眼中毫无区别。钱掌柜对她倒是不曾藏拙,这两年每逢她出来选料,都耐心地将这些经验揉碎了教她。
“端溪砚石共有十个坑种,尤以老坑的水岩为佳,这你是知晓的。次末的几口坑洞,其中有一坑口朝上的,叫朝天岩,这个坑种品貌和老坑十分相似,最易走眼……”钱掌柜对比着沈砚手上两块石料,开始滔滔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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