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人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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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远轻轻触碰那伤口边缘略微泛红的皮肤，方谨敏感地缩了下：&ldo;别碰……&rdo;&ldo;你哪儿都是我的，还这不给碰那不给碰？&rdo;顾远俯在他耳边温柔地威胁：&ldo;好看是我的，破相了也还是我的。再矫情不给碰，我就真往我自己脸上划拉了，到时候你可别哭。&rdo;方谨霎时一震。半晌他慢慢放松身体伏在顾远大腿上，终于再不抗拒了。&iddot;血液中心那边顾远早就打过招呼，一去就有主任亲自安排抽血做h初配检测。方谨先去抽血，紧接着顾远也被叫进去，用一根针在无名指上扎了点血珠，随即被抹到观察片上。&ldo;非亲缘关系要先做六个点的初配，如果初配完全吻合，就可以送样本去实验室做十个点的高配。当然十个点全配上的话移植效果最好，但那种情况太罕见，基本八个点就能做了。&rdo;主任和蔼道：&ldo;您的配型我们现在就做，差不多半小时就出结果，请稍微等待下。&rdo;顾远认真道：&ldo;我们只要配上六七个点就做，可以吗？&rdo;主任摇头失笑：&ldo;术后有可能排异导致多种并发症，这不是我们希望行就行的，顾先生。&rdo;顾远这才点点头，转身走向门口。结果他手刚触到门把，突然迟疑了会，又转身走回来，直直看着主任的眼睛说：&ldo;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rdo;主任没反应过来：&ldo;什么？&rdo;&ldo;我跟患者是同一种血型。&rdo;顾远加重语气强调，似乎这事是一把尚方宝剑，是他们骨髓必然能配上的最大有力论据。主任不知所以，条件反射道：&ldo;很好，确实很难得，很大程度上可以提高匹配几率，降低排异几可能性‐‐&rdo;顾远这才稍松了口气，感激地点点头，走出了检查室。方谨正坐在等待室的沙发上，呆呆望着全然雪白的墙，手指抽血的地方被贴了一小团棉花。顾远走到他面前，揉揉他额角的头发，又伸手从他脖颈下掏出那枚戒指。紧接着他在方谨的目光中把手伸进自己衣领，下一刻，摸出了银链上一枚与之成对的婚戒。方谨原本涣散的目光突然定住了，眼底满是愕然、出乎意料和难以置信。顾远把两枚戒指从自己和方谨脖子上摘下来，一起握在掌心，伸到唇边吻了吻，那一刻他的神情几乎有种在神明前祷告般的虔诚。他紧拉方谨的手，说：&ldo;请保佑我们。&rdo;他直直站在那里，面对着黑夜中广袤的大海非亲缘骨髓配型成功几率是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分之一，如果是熊猫血，配型可能还要往分母上加个零。方谨从进入加速期开始就一直在寻找配型骨髓，找了两年多，不是没有配上六个点的，但最多也就六个点了。每次初配成功他都从绝境中生出无穷的希望，然而每次希望换来的都是更加惨烈的失望，久而久之，他对整个过程都有些麻木了。顾远坐在他身边，腰背直挺挺的，就像一张绷紧到极致的弓。方谨迟疑半晌，才犹犹豫豫地伸出手。在半空中他还停顿了一下，才挣扎着放在顾远大腿上。那大腿肌肉绷紧得仿佛岩石。顾远突然反手抓住他的手，长长地出了口气，说：&ldo;一定能配上的。&rdo;方谨没有答言，半晌顾远又自言自语道：&ldo;我们血型一样，这是多少的几率？一定能配上的。&rdo;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十分钟后顾远就开始频频看表，目光难以掩饰的焦躁。然而快到点时他突然又不看了，似乎恨不得把每一秒钟都掰成三瓣来过似的，连呼吸都格外放缓，还把方谨掌心翻来覆去的看。&ldo;你生命线好长，&rdo;他突然说：&ldo;看，都到手腕上了。&rdo;其实那根本没到手腕，要对着光才能看见皮肤上轻微的纹路。方谨轻轻嗯了一声。顾远说：&ldo;我在金三角见过一个种罂粟的农民，算算今年都一百零几岁了，他的生命线也是这么长。&rdo;&ldo;你去金三角干什么？&rdo;&ldo;去勘探玉矿，缅甸除了种罂粟也产玉的，别紧张。&rdo;方谨这才不吭声了，半晌他小声开口道：&ldo;我曾经去找你，找了很多次……有一次他们告诉我在孟定下面的一个村庄里看见了你的车，但我派人赶过去的时候，整个村庄人去房空，沙地上车胎印还在，桌上的茶都是热的……&rdo;顾远略微苦涩地笑了笑：&ldo;我知道。&rdo;&ldo;啊？&rdo;&ldo;我当时就在院门后面，眼睁睁看着你的人进来，里外转了一圈就走了。我当时还想难道你在找我吗，但你找我干什么？难道你占据了顾家不算，还打算斩草除根不成？&rdo;方谨难过道：&ldo;……我怎么会想害你？&rdo;&ldo;我知道，但我当时不想见你。我想等再强大一些，等我比顾名宗还要强大，能给你更多东西更高地位的时候再回去……&rdo;顾远出了一口酸热的气，道：&ldo;那个时候我应该很厌弃你的，但又没法放手，所以有时也很厌恶这么卑躬屈膝的自己。&rdo;方谨目光微微闪动，顾远沉默了很久，突然短促地笑了一声：&ldo;幸亏卑躬屈膝了。&rdo;&iddot;三十五分钟后，秒针滴答一声指向零点。就在这时化验室的门被推开，主任拿着报告单走了出来。顾远立刻起身迎上前。他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变化，走路姿势也很稳，但如果仔细看的话就能发现他大拇指深深掐在食指腹上，因为用力太大几乎连皮肉都有些变色。&ldo;医生……&rdo;主任轻轻将报告单递给他，遗憾道：&ldo;顾先生，对不起。&rdo;刹那间顾远像没听明白一样，问：&ldo;什么？&rdo;&ldo;对不起顾先生，您二位的h初配只能对上两个点，不能达到移植的基本要求。&rdo;顾远直直盯着医生，那一刻他向来锐利的目光完全是茫然的，涣散没有焦距，就像连一根救命浮木都找不到的水潭。&ldo;为什么对不上？&rdo;&ldo;顾先生……&rdo;&ldo;怎么会对不上？&rdo;顾远声音越来越高：&ldo;我们连血型都能对上，你知不知道？我们都是rh阴性ab血，世界上最稀少的血型，这都能一样为什么只有两个点对上？&rdo;&ldo;顾先生！‐‐&rdo;&ldo;没事的顾远，&rdo;方谨骤然从沙发上起身走来，从身后紧紧环抱住顾远，把脸埋在他紧绷的颈窝里：&ldo;没事的，几率太小对不上太正常了，没事的……&rdo;&ldo;不行还要再检查一下，万一验错了呢？要再抽一次血是不是，没关系你尽管抽，方谨过来我们再给他抽血验一次‐‐&rdo;顾远回手硬生生把方谨拉到身前，那架势很像是要闯进化验室去，主任立刻慌张地避开了半步：&ldo;请冷静点顾先生，这不可能验错的！您看这张表上的六点序位排列……&rdo;顾远倏然张口想争论什么，但方谨挡在他身前，眼眶发红又很坚决地摇了摇头。&ldo;对不上就是对不上，顾远。几百万分之一的比例，不成功才是正常的。&rdo;他的声音非常镇静，没有半点低落或失望，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产生过任何的希冀。顾远喘息粗重，抬手紧紧捂住脸。他维持着这个动作一动不动，全身僵硬如一块黑色的岩石，足足十几秒之后才突然转身，脚步踉跄地走了出去。&iddot;明明生病的是方谨，顾远却像是被打击更重的那一个。或者说，这次配型失败就像根燃到尽头的导火索，砰地一声四分五裂，将最后一层虚假的缓冲都撕毁殆尽，只留下血淋淋的事实毫无遮挡地出现在顾远面前。那天晚上回红礁岛后，他一个人站在海滩上抽烟，涨潮的海水从远方奔涌而来，淹没他的裤脚，在沙滩上留下了一层又一层深色潮湿的痕迹。黑云从四面八方聚拢盖住了天空，世界即将在潮声中归于沉寂。夜幕里只有顾远手中的烟头发出红光，一明一灭，倏而亮起，转瞬又归于苍茫的黑暗。不知过了多久，身后传来踩着水的脚步声，走到他身后便停下了。&ldo;……回去吧……&rdo;方谨小声道。顾远没转身，语气听起来有些怪异的沙哑：&ldo;你失败过几次？&rdo;&ldo;嗯？&rdo;&ldo;这种配型你失败过几次？&rdo;&ldo;……很多次吧。&rdo;方谨的声音刚出口就散落在了风里：&ldo;‐‐初配不过难以计数，更多是收到初配成功的消息，然后捐髓者来血液中心做高配却又不过，大概有十一二次吧？还有几次是被人悔捐。悔捐的我都给了很多钱他们才来做高配，然而最终都是……&rdo;‐‐十一二次。那么多重复的希望又绝望，命运犹如车轮反复碾压，那是足以将每一寸血肉都挤成碎渣的重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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